孙公公捧了那卷奏折出了养心殿,脚步没有直接拐向御书房,先绕了一趟偏院。他让守门的侍卫开了锁,进去把陆华请了出来。
陆华听他说“孩子那边出了点事,娘娘随老奴走一趟“的时候手里那卷经文掉在了案上,墨迹洇开了一团也没顾上。
她跟着孙公公穿过回廊进了养心殿侧门,孙公公指了指暖阁的方向。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瑶瑶正坐在榻上自己玩木头小马,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她娘,没有哭也没有扑过来,只是把小马放下来朝她伸了伸手。
陆华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的时候感觉到女儿的小身子是暖的,手指头也暖,这才把心放回原处。
瑶瑶靠在她娘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心念轻轻递过去:“娘,我没事。那个女的来了一趟,被孙公公拦住了。“
陆华把瑶瑶抱稳了,目光落在随后跟进来站在门边的孙公公身上。孙公公垂手站着,那张老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东西跟平时不一样,像一块被磨尖了的石头,棱角藏在话语里缓慢地往外推。
“娘娘,老奴方才回养心殿拿折子的时候正撞上贵妃娘娘在暖阁里对着小殿下动手。小殿下缩在榻角,贵妃娘娘把拦着的太监推在地上,手都要伸到小殿下脸上去了。若不是老奴及时赶到,不知要出什么事。“
陆华抱着瑶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低头看了瑶瑶一眼,瑶瑶趴在她肩头没有抬头,可她心念里那句话又轻又稳地传过来了:“娘,他把事情说重了些。她是推了人,但没有碰到我。“
陆华垂着眼沉默了两息。她摸了摸瑶瑶的后背,抬起头来看向孙公公,声音平平的:“孙公公费心了。瑶瑶没事就好。“
孙公公微微躬了躬身,引着她们从养心殿侧门穿过去,一直走到了御书房门口才停住。皇帝已经从矮榻上起来了,正站在案前翻一本折子,抬头看见陆华抱着瑶瑶跟在孙公公后面走进来,目光在瑶瑶身上停了一拍。
孙公公在门内站定,把方才那番话说给了皇帝听。他的措辞比方才跟陆华说的时候又重了一分,添了一笔“小殿下吓得不轻“和“贵妃娘娘推人的时候撞翻了桌案上的茶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皮半垂着,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例行的奏报,可每个落在关键处的字都比实际情况多长了一寸。
皇帝把手里的折子搁下了。他走过来从陆华怀里接过瑶瑶,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脸。瑶瑶的脸在烛火底下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哭过的痕迹,但她的安静在这种情境下被孙公公那番话染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皇帝把她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把贵妃殿那边的人换了。“皇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比高声更让人心里发紧,“从今日起没有朕的旨意她不得出殿门半步。孙全,你去安排,换一批靠得住的人过去守着。谁都不准探视,也不准往外面递东西。“
孙公公躬了躬身应下了。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跟来时一样稳,靴底擦过门槛的声响被门板合拢的动静盖住了,很快就听不见了。
皇帝抱着瑶瑶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头又看了一遍她的小脸,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被吓到之后的痕迹。瑶瑶对上他的目光之后眨了眨眼,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匹木头小马举起来递到他面前,像在说“我一直在玩这个“。皇帝接过那匹小马看了看又还给她,她接过来放在膝盖上继续推着走马了,好像刚才那一整段插曲跟她没什么关系。
陆华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女一个低头看一个低头玩的样子,看着孙公公走后御书房里重新恢复的那层平静。她知道孙公公的话里有水分。
瑶瑶清楚地说过她没有碰到林妃的手,可孙公公那番话说出来之后,皇帝脸上的怒意是结结实实的。那种怒意如果能化成一把刀,对着的不是孙公公,而是林妃和所有她代表的东西。
她没有开口纠正孙公公的话。她站在暖融融的烛火底下看着瑶瑶推着木头小马在皇帝膝盖上来回走动的样子,看着皇帝的手指偶尔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一下的节奏,那层沉默像一件被她慢慢披上身的旧衣裳,合身,暖和,穿上了就没打算再脱。她开口说了一句“瑶瑶累了,让她歇会儿吧“,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晚膳吃过了“一样从容又自然。
皇帝把瑶瑶放进了暖阁的矮榻上,盖上薄被。瑶瑶在合眼之前侧了一下脸看了看她娘,她娘站在门口的光影里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她便把脸转过去压进了枕头里。
陆华看着女儿合上眼慢慢沉进呼吸里才转身出了暖阁,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她把那声已经很轻的叹息又压低了半分,抬脚走到了御书房的窗边站定了,看着窗外已经暗下去的天色,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她身后的案桌上那盏灯芯爆了一粒火星,亮了一下就灭了。窗外御书房廊下的灯笼刚被点亮,光晕还没完全铺开,边缘带着一圈毛茸茸的橙黄色,像还没干透的墨在宣纸上洇出来的边际线,正在一点点地往远处伸,伸得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它在移动。
口谕送到林妃殿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帘把话递了进来——“陛下口谕,贵妃娘娘身子尚未痊愈,宜静养,即日起不得出殿门半步,殿外增派人手值守,任何人不得探视。“
门帘后面的安静持续了好几息。然后殿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被砸在了地砖上。
紧接着又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三声。
碎瓷片从门帘底下溅出来几片,落在门槛外面的砖面上打着转停了。
林妃站在殿中央,脚边全是碎瓷片,地上泼了一摊凉透的茶水,茶叶末子沾在她的绣鞋面上。
她砸完手边够得着的三只茶碗之后又去抓桌上的花瓶,彩云从她身后一步跨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彩云的手劲比寻常宫女大了许多,指腹压在林妃手腕内侧的脉搏上一按一松,那力道稳得像铁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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