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刚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站出来了。户部一个姓朱的郎中跨出队列，手里握着一本折子，躬身道：“陛下，臣近日在京城街面上听了一些关于淑妃娘娘的传闻，本不该在朝会上提起，但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百姓议论纷纷，臣不敢隐瞒。
淑妃娘娘的亲生父母在京城街头四处哭诉，说淑妃入宫后不认爹娘，连面都不肯见，还说她当年未婚先孕、与人私通，品行不端。这些话已经在市井间传开了，臣以为若再不澄清，恐有损皇家颜面。“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同时落在了龙椅的方向。皇帝坐在上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握着龙椅扶手的那只手，拇指正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里收。从拇指尖收到指根用了三四息的时间，收完之后那只手停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只正在从内部缓慢变硬的壳。
又有一个人站出来了，是礼部的一个给事中，声音比朱郎中更低一些，可说的话更具体：“臣也听说了。淑妃娘娘的父母在城西菜市口那边站了两天，逢人便讲自家闺女不孝，说当初她做出丑事被赶出家门如今飞黄腾达就忘了本。臣以为……此事虽为后宫家事，但已闹到前朝来了，陛下是否该给个说法。“
皇帝坐在上面听着，脸上的颜色从正常慢慢变沉，像一层清水下面正在缓缓搅入墨汁，搅了一圈又一圈，从清澈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深到快看不见底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绷得像一根被拉到头的弓弦。底下的人还在说，但他已经不听了，那些话从耳朵里灌进去就沉到了底，连个回音都没有激起来。
等那两个人说完了，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等着他开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已经被他压平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跟平时一样稳：“这些事朕自会查。你们方才说，淑妃的父母在街头散布这些话，是朕亲自派人去请他们来的？还是他们自己来的？“
朱郎中愣了一下，跟旁边的给事中对视了一眼才回答：“这……臣不知。只听说是淑妃父母自己到了京城，在宫门口闹过之后又去街头哭诉的。“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既是不知来源的事，就莫要在朝会上议了。朕会让人去查清楚。诸位爱卿若有那份闲心，不如多看看边防的折子。“他说这话的语气没有加重半分，可最后半句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朝堂上没有人再开口了。朱郎中躬着身退回了队列里，那个给事中也跟着退回去了。
下朝之后皇帝走得比平时快。刘公公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跟上，进了御书房之后皇帝把门关上靠在了案沿上，面色才终于从方才那副平稳的模样里垮了下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底下的皮肤绷得发烫。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涩了几分：“查。去查那些话是怎么传出来的。从宫门口到菜市口，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还有淑妃的父母现在住哪儿，谁给他们安排的住处，谁教他们说的那些话。全部查清楚。“
刘公公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皇帝又叫住了他：“查的时候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西边。“他说“西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刘公公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刘公公就派了两拨人出去了。一拨往城西菜市口那边转了一圈，另一拨顺着宫门口那条线往下摸。傍晚时分两拨人碰了头各自带回了消息。菜市口那边确实有人在传，可那些话跟朱郎中在朝会上说的几乎一字不差，像是被什么人提前写好了往下散发的。顺着宫门口那条线摸下去的人查到了更具体的东西——那对老夫妇前两天在宫门口闹完之后是被一辆青布马车接走的，马车没有挂任何标记，沿着西街拐了两道弯之后在一处小院门口停了。小院的门牌号跟国师府后巷隔了两条街。
刘公公把这两条消息整理好送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暖阁里陪瑶瑶搭积木。瑶瑶坐在榻上把积木一块一块地垒高，皇帝坐在旁边看着，手里捏着最后一块没放上去的积木。他接过刘公公递来的纸条看完之后，那块积木还在他手心里捏着没有放下去。
“国师的人安排的。“他说了这五个字，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好几遍的结论。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手心里那块积木终于被他放在了积木塔的最顶上。塔晃了一下稳住了，瑶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新的积木了，像是没有注意到他放那块积木时指尖多用了半分的力。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御书房里的灯已经被点燃了。刘公公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殿里拖出一个短短的音节就收了。皇帝坐在暖阁的榻边看着瑶瑶把积木一块一块地堆高又推倒，看着她那副专心致志的样子，什么都没有说。那片从窗口透进来的暮光从暖阁的地板慢慢移到了墙根，积木的影子在榻面上拉得越来越长。
瑶瑶堆到第八层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手里的积木递过去，她接过来放上去了。那座塔的尖顶正好收住最后一寸暮光，整个房间就暗了下来。
信是午膳时候送来的。翠竹从院门口接过来的时候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压了一枚模糊的印记，看着像是随手盖上去的。她捧着那封信走进屋递到陆华面前的时候，陆华正拿布巾擦手上沾的水渍，看到那封信的动作顿了一下。
信纸是粗棉纸，折了两道，开口处用浆糊封着。陆华拆开的时候手指捏着纸边慢慢撕开，浆糊干了之后粘得很牢，撕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嘶啦声。她展开信纸看了几行，整个人就停住了。
瑶瑶正坐在榻上翻一本画册，抬头看见她娘拿着信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皮上那层血色正一寸一寸地往下褪，像退潮时沙滩上那层被水浸透的褐色正在慢慢变浅、变干。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那封信纸的边缘在她攥着的地方开始卷曲、起皱，纸页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像三条竖着的小河沟从纸面顶端一直流到底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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