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事情,又怎么能够多想呢?
李未央把视线从崔朝歌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块青石上。
风还在林间低低地转,像有人贴着树梢往这儿窥伺。
许多旧事她不敢信,也不能不信。
则天皇后当年从感业寺回到宫里,究竟是先见了谁,谁又替她铺了路?
李未央小时候听长辈们言语间漏过几回,虽然说的含糊,现在想起来,似乎都有些依据。
她记得母亲胡三娘说过一句:“当初他们幽会的地方啊,靠近那座庵堂的林子。有些事,不是寻常人能问的。就当做故事听听得了。”
说法越是含糊,越让人觉着那林子里头藏着掖着点什么。
一个年轻貌美的尼姑,一个从没在皇权争斗中真正退场的皇子,在这样的林子里幽会过许多回。
有人说她是带着身孕进宫的,也有人说那孩子来的根本不是时候。
传到后来,连哪一句真哪一句假都分不清了。
但有一点大家心照不宣,那就是这附近,一定有故事。
李未央觉得,崔朝歌一定也想到了这个。
但是,他们都太年轻,都是太平公主死后才真正懂事的一代人。
高宗与则天皇后那些旧事,他们只能从旁人的嘴里或是从老宫人的叹息里,东一句西一句地听来。
从前只当是故事,如今真的站在传说里,脚底都像踩着一段被埋了太久的旧梦。
她慢慢走到青石跟前,抬起脚,在石根处踢了踢。
那石头纹丝不动,还硬邦邦的。她甚至能觉出石面透过靴尖传来的凉意,很是怪异。
她又弯下腰,凑近石面。
石上苔藓潮湿,贴着鼻尖时有一股极清极苦的土腥气。
可在这股潮气底下,还压着另一种味道。
果然是香烛味。
极轻极淡,像刚刚燃过,还没来得及散尽。
她心头一紧:陈凤举和薛建树没有撒谎。
这里就在不久之前,真的燃过香烛,才灭不久。可谁把它们收走了?是因为发现了不合规矩?还是因为知道有人来,便早早藏了起来?又或者,那些东西从始至终就不该让旁人瞧见。
她直起身,转头看了崔朝歌一眼。
崔朝歌正抬头看向被密林遮挡的天空,并没有看向她。
李未央往青石后面走去。
那石头确实极大,像一扇从地上竖起来的门,挡住大半视线。
她绕到石后,脚底踩在厚厚的腐叶和枯枝上,沙沙地响。那叶子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踩在一层浸了水的旧毯子上。
她刚要往更深处看,却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那一瞬间极短。
短到她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来。
脚下的枯枝败叶忽然塌陷下去。
她整个人被一股向下的力一拽,身子便斜着往下滑。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可手边只有黏腻的泥土和几根一扯就断的草茎。她看见头顶的青石和树影晃动,接着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崔朝歌总觉得密林之中有什么东西一直蛰伏,他看着那些交错的枝头,却没有任何发现。
忽然,左侧林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扑棱棱飞过。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那是一只极小的林鸟,灰扑扑的,从一丛灌木里钻出来,又很快没入更深的暗处。
等他再回过头时,青石旁只剩弯腰翻捡枯枝的薛建树和陈凤举。
李未央不见了。
他心头莫名一紧,快步走到青石后面。
那里不过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林地,地上是积了几层的腐叶,几丛半枯的野蕨贴着石根歪着,再往前是一溜缓坡,生满杂草。
可李未央也不在那里。
“李未央。”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林间传出去,没有回应。
四名千牛卫听到他喊,立刻从四下聚来,也绕到青石后头。
可那块地方就这么大,几步便能走尽。
没有李未央。
崔朝歌忽然有些慌了。
他往四周又看了一眼,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
陈凤举和薛建树也快步赶来,站在他身后,脸上全是惊疑。
“谁看到李未央了?”崔朝歌直起身,看向了这几个人。
“我好像瞧见她绕到青石后面了……”陈凤举忙应了一声,可话没说完,自己也迟疑起来。因为此刻,这里空荡荡的,连片衣角都没有。
“李未央!”崔朝歌扬声喊了一嗓子。
其余几人也跟着喊,喊声此起彼伏,惊得林间鸟雀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撞在枝叶上,落下一片细碎的水珠。
可除了这林子的回声和雨滴,再没有人应。
“怎么可能凭空不见了?”薛建树眉头紧皱,从地上拾起一根断枝,弯下腰往枯叶下头探。
陈凤举则上前两步,伸手按上那青石,使力推了推。
石面冰冷,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从几个方向都推了一下,连条缝都摸不出来。
崔朝歌跪在了地上,两只手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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