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奎赶到长途汽车站时,去青山的班车早走了。售票员说,明早六点二十发车。
他攥着票看了眼二八大杠。自行车轮真要摔断一根,够他心疼半宿。
第二天天没亮,二奎守在车门口。到了青山公社,他从车顶接下自行车,蹬进大队院,后背都出了汗。
村部窗户敞着,里面挤满了人。老魏脱了灰棉帽,正站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后面,五张大团结放在秤盘旁边,边上还摞着一沓零票。
三队老孙家的蘑菇已经过完了两袋。
“二奎,你来晚了半小时。”
老孙嘴上招呼他,手却还按着第三只麻袋,生怕别人抢走。
二奎挤到桌边满脸幽怨的说道:“孙叔,这批不是说给我留着吗?”
“你上回说的是有货就来,可没说不许卖别人。”
老孙有点不敢看他,伸手将灶边烤热的棉帽扣回头上。二奎还想提上一趟鸡蛋的事,老魏已经把秤杆提了起来。
“六十二斤八两,麻袋和蘑菇根扣两斤,算六十斤。”
老孙凑过去看了看,嘴唇动了一下。老魏将钱数到他手里,比二奎原先给的价多出十来块。老头的手马上攥紧,刚才那点不痛快也跟着塞进了棉袄兜。
二奎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老孙家两个小子的鞋帮都开了口。老头揣好钱,往供销社望了一眼。
大队长从人堆里探出头。
“你要收也进屋过秤。别堵着门,让人以为我偏袒谁。”
二奎摸了摸衣兜。修完自行车,他手里只剩十几块,跟桌上那些钱比,连响声都不够大。
“我先看看。”
“那你靠边看。”
老孙却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只煮鸡蛋。
二奎没吃,揣进兜里,蹲到墙边看老魏验货。
前面两户都没能整袋卖出去。老魏抓完袋口,还要摸中间、掏袋底。根长的扔在秤盘外,木耳捏不出脆响,也塞回去。
轮到四队王寡妇时,老魏从袋底抓出一把发软的木耳,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手一松,全落了回去。
不要。”
王寡妇急了。“就底下这一点,上面都是干的。”
“掺进去坏我一袋货。”
老魏不再翻,伸手去够下一家的麻袋。王寡妇的女儿站在门外,背上还捆着另一小袋,听见不要,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二奎走过去,从麻袋里抓了一把。木耳发软,却没有霉味,掰开的地方也是干净的。
“拿苇席摊开,晒到下午我再看。”
王寡妇没动。
“你也给多两毛?”
“我要有那钱,刚才就不蹲墙根了。”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二奎将木耳重新扔回袋里。
“我还按原来的价。晒轻多少,过秤时算多少。你要觉得亏,现在就背回去。”
这话不怎么中听,王寡妇却没走。她和女儿从仓房拖出一张苇席,将木耳一把把摊在太阳底下。
老马嫌麻袋扣得多,拎起来让大家看。老魏把货往回一推,叫他换个人过秤。老马骂了两句,最后还是按住了麻袋。
后面又退出来两袋蘑菇。一袋根没剪净,一袋碎得多,老魏只从上面挑走成色最好的一层。
二奎抓了一把碎蘑菇,先抖掉草叶,又掰开两块看里面。闻着也没有霉味,他把旁边的空面袋扯过来,将这把东西扔了进去。
老马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
“碎成这样,你也敢收?”
“田师傅下锅前还得撕,这个正好省他手。”
“那这半袋呢?”
老马指的是颜色发杂的木耳。二奎没有往同一只袋里倒,找了截麻绳拴住袋口,又让老马取来一张纸。
“写上你名字。土产门市问过这种散货,人家不跟老魏似的,挑得像给闺女找女婿。”
院里又笑了。老马将退回来的那袋往二奎脚边挪了挪,问他什么时候给钱。
二奎把兜里那十几块全掏出来,没往自己面前放,先给王寡妇和老马一人压了两块。
“剩下的货先搁村部,我送进去,食堂点了头再回来结。点不了头,这四块算你们白折腾一上午的钱。”
大队长瞅了瞅桌上的钱。
“要是食堂不要呢?”
“我自己背回来。”
“你背回来有啥用?”
“留着过年炖我。”
老马笑着骂了一句,把那两块钱收了。王寡妇还没伸手,她女儿已经将钱压进了母亲掌心。
老马收了钱,朝院外喊自己媳妇,让她把家里那捆粉条也搬来。隔壁赵婶原本已经背着鸡蛋往回走,听见他喊,又转过身,把筐放到了二奎脚边。
没过多久,墙根排起了鸡蛋和粉条,苇席旁也多了两袋颜色不齐的木耳。
老魏那边只有五只麻袋,袋袋都挑得漂亮。二奎面前乱得像刚散了席,他蹲在中间写名字、斤数,还得记清哪些要重晒、哪些得剪根。
老孙又提来一筐鸡蛋。
“蘑菇卖给别人,鸡蛋倒想起我了?”
“他不要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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