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开线的时候，二奎正蹲在车门下数自己的货。
六袋都在。他刚把心放回肚子里，旁边忽然“哗啦”一声，黑木耳顺着站台滚出老远。
裂的是老魏的袋子。
老魏顾不上看二奎，扑过去先捂袋口。装卸工已经提起麻袋，底下那层全翻了出来。上面是大片厚木耳，挤在中间的却软的，有几片粘在一起，撕开还带着湿气。
“装车前受了点潮，摊一晚上就好。”
老魏抓起一把往袋里塞。北安县土产公司的老邱伸脚挡住袋口，从地上捡起一片，两根手指来回折了几下。
没断。货棚里还摊着几袋退下来的木耳，一股潮木头味。两个工人正拿木耙往开拨，嘴里抱怨明天省公司的车来了，缺的二十袋还没凑齐。
老邱把手里的木耳扔回去。
“摊一晚上？去年也有人这么说。装到省城长了白毛，挨骂的可是我。”
老魏软话硬话说了一圈，老邱只把干透的几袋留下，其余全按次等货算。老魏舍不得再掏一遍回程运费，黑着脸在降等单上按了手印。拿到的钱比来时算的少了一截，他在柜台前骂了两句，还是一张张塞进皮包。
二奎看着那个皮包鼓起来，又摸了摸自己棉袄内侧。那里只有两张车票和一沓压钱收条。
轮到二奎时，林野正从行李车那边过来。他今天跟顾长河跑9527次列车，车上的事还没交完。
二奎把最鼓的一袋推到前面。
“先开这个。”
这一袋是上午挑出来的，二奎在车上摸了好几回，隔着麻袋都觉得干。他还特意将货签朝外摆正，比老魏刚才裂开的那袋好很多。
老邱弯腰从袋口抓出两片。木耳一掰就断，碎口也没有潮气。
二奎嘴角刚抬起来，老邱却从地上捡起了几块碎渣。
麻袋底部不知什么时候磨出一道小口。先掉出来的是碎木耳，后面又滚出两截没剪净的泥根。
“等会儿。”
老邱揪住袋角，让装卸工把麻袋倒过来。
小片、软梗和泥渣落在帆布上。数量不算多，混在一袋货里却扎眼。二奎盯着那堆东西，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昨天下午后添的三袋货催得急。王寡妇和老马家的货，他们从上中下各抓过几把，没过筛。袋子没有全摊开，木耳装进去又跟着火车颠了一路，轻的留在上面，碎东西全沉了底。
“这袋赶得急，再看一袋。”
二奎伸手去提第二袋。高亮想拦没拦住，袋口已经解开了。
上面还是干的。
老邱没有动手，示意二奎自己往下翻。翻过半袋，二奎从里面摸出一块发软的木耳，手指顿时停在了袋子里。
老魏已经办完结算，站在旁边将钞票一张张装进皮包。
“六袋我都要了，照散货给你算。钱现在拿走，回去还能给村里一个交代。”
二奎没回话。
这趟货把他带来的钱压得干干净净。托运费和来北安的车票提前留了出来，回去却还得给王寡妇补尾款，给村里添油，给高亮结工钱。
按老魏的价，王寡妇那边能补齐，油钱也挤得出来。他这一趟算白跑，至少不用揣着六张退货单，让人堵在村口要账。
老魏见他不吭声，又朝林野努了努嘴。
“你野哥不是在铁路上吗？让他替你说句话，这点东西还能真退回去？”
二奎抬头看了林野一眼。
行李车那边已经有人喊林野，催他回去交接。林野站在几步外，没有往老邱跟前凑，也没有替他接老魏的话。
二奎把目光收回来，从高亮的工具箱里抽出小刀。
“货是我收的，赔了算我的，别往他身上扯。”
刀尖挑断麻绳，第二袋木耳散在地上。老魏伸手想拦，二奎已经将第三袋也割开了。
高亮将工具箱推到一边，扯过刚才接漏货的帆布。二奎拆到第五袋时，老邱转身要走。
“邱师傅，再给我验一回。”
“你先把自己的货看明白。仓库没地方给你摊这些。”
高亮一手抓住帆布，拖着满地木耳往货棚外走。袋子太沉，二奎从另一头抬起来。两个人一路拖到墙根，碎渣在雪地上留下一条黑印。
二奎喘着粗气，“我们就在外面分。走的时候连这点渣都扫干净。”
老邱看了看墙外，又看了一眼等着装货的汽车。
“下午那辆车发走以前，我回来一趟。到时候还拿袋面糊弄人，你自己去行李房办回运。”
他没有等二奎答话，夹着验货本进了仓库。
9527次列车准备调车，远处已经响了铃。林野走到二奎身边，低头看了看铺满帆布的木耳。
二奎怕他开口，先摆了摆手。
“赶紧回你的车上。你留这儿也不会挑，别耽误正事。”
林野踢开他脚边的泥根。
“行。有需要的你就跟说。”
林野说了他一句，转身朝站台跑。二奎蹲回帆布边上时，火车已经开始挪动。
高亮掰木耳比他快。干透的扔左边，发软的放右边，带泥根的另堆一处。二奎起初还想把几片碎而干的混进大货，高亮直接将他装到一半的麻袋倒了。
“你还想让人翻第二回？”
二奎心疼得直咧嘴，到底没再往里塞。
六袋全部翻到底，能照原等级装回去的只够四袋。剩下的小片虽然干，高亮也不敢往里混，全摊在苫布的一角。要是老邱肯按加工货另算，还有条活路；人家不肯，那堆东西连装袋都嫌占车费。
货棚外的风刮得碎木耳到处跑。二奎按着帆布边，高亮用扫帚往回拢，两个人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站台广播报起回江城的车次。
老魏提着皮包从他们身后过去。二奎看见他手里的车票，猛地站了起来。
“你不等验货了？”
“钱都拿到了，我等你干什么？”
老魏停在检票口，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六堆货。
“你慢慢挑。我先回青山，把剩下的货收了。”
检票口开门，老魏随着人群挤了进去。
二奎追出两步，脚后跟踩住苫布。满地木耳跟着往前一滑，高亮赶紧扑过去压住。
再抬头时，老魏已经进了站台。
墙边立着四只重新装满的麻袋，两只空袋被风吹得一鼓一瘪。老邱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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