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球开出来。
两个人同时起跳。
姜周赫跳得很高。他的弹跳在预备队里数一数二，助跑纵跳能摸到篮筐。但他在空中只看到了林远的后脑勺。林远比他早跳了零点几秒，高度比他多了整整半头。球被林远顶出了禁区。
姜周赫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
不是球鞋问题。
是腿软。
对抗了半场球，每一次冲击都被弹回来，每一次发力都被化掉，每一次试图突破都被关死。身体没事，但意志力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站在禁区的草地上，看着林远。
那个人还在指挥防线。右后卫回位，左后卫注意插上的边锋，门将往前站一步。他说的中文队友都听不懂，但他的手势所有人都看得懂。这是一种超越语言的能力，是踢了几百场野球之后被逼出来的生存技能。
因为在野球场上，你永远不知道你的队友是谁。今天的右后卫可能是个三十岁的上班族，明天的门将可能是个喝了酒的中年大叔。没法讲战术，没法沟通体系，你只能靠自己。站在最后面，看所有人，然后告诉每个人应该站在哪里。
林远把这种能力带到了首尔FC的预备队训练场上。
居然也能用。
训练赛结束。比分零比零。但所有人都知道，差的不是比分。
球员们陆续退场。有人沉默，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回头看林远一眼，又赶紧转过头去。
“那小子才十七？跟公牛一样。”
姜成珍把球衣脱下来搭在肩上，走到姜周赫旁边。
“你没事吧？”
姜周赫点点头。他的表情里没有被打败之后的沮丧，更多的是一种很复杂的平静状态。不是服气，是接受了某种现实。
“他的核心力量太强了。发力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你要正面撞他，感觉像是撞在用你自己的力量撞你自己。”
姜成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
“金指导亲自来看的。”
姜周赫微微点头。他当然知道金基东在场边。他还知道金基东从头看到尾，中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在最后跟金泰奎交代了几句。他不知道那几句是什么内容。但他猜得到。
这个林远，应该不会只是来试训的。
更衣室门口。
林远找到翻译朴志浩。他刚脱了训练背心，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不是赢球之后的得意，而是一种等待。他在等一个结果。
“我的表现可以吗？”
他说。声音不高。
“他们是不是青年队选手？我有没有机会签约？”
朴志浩看着林远的脸。这个少年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紧迫感。他问的话很实在。他没有问“我踢得好不好”，他问的是“有没有机会签约”。
他关心的不是被夸奖。
是能不能拿到那份合同。
那份能给妹妹交学费的合同。
朴志浩推了推眼镜。他本来想说一句中规中矩的“表现得很好，教练会考虑的”，但看着林远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说那种话不合适。
“放心，林远。你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是，问俱乐部要多少钱了。”
停了一下。
“相信我。”
林远看着朴志浩。看了两秒。
然后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大笑，不是狂喜，是那种在井下待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到头顶有人放下绳梯的表情。
“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漏出了一点点十七岁该有的东西。
不远处，金泰奎正在打电话。他走得很远，在训练场另一头的角落，右手举着手机，左手在空中比划。林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脸上全是笑。是那种累了一整天、每一分钟都值了的笑。
姜周赫从更衣室出来，换好了便服。他路过林远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那双鞋。”
他用韩语说，又用简单的英语补了一个词：“Buy.”
然后走了。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快了。
训练赛结束后不到半小时，金泰奎就把林远从更衣室门口截住了。
“跟我来。”
他走路带风，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咔咔响。林远刚洗完脸，头发还在滴水，就被他拽着往基地后勤楼走。翻译朴志浩小跑着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文件夹，眼镜快滑到鼻尖了。
装备室的门已经打开了。
后勤大叔是个五十来岁的韩国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一看金泰奎进来，二话不说从架子上搬下来一堆东西。
两套训练衫，黑色。两套训练短裤，黑色。四双训练袜，红色。一副护腿板，碳纤维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比林远以前用的那副海绵板子高级了不知道多少倍。一件风雨外套，领口有首尔FC的logo。一双新球鞋，黑底红标，碎钉，鞋面是合成革的，摸上去有点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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