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嚼完嘴里的肉，点了一下头。
“你的防守真的很夸张。”姜周赫说，“我踢过很多比赛。韩国的高中生联赛，青训选拔赛，职业队的练习赛，K联赛。各种各样的对手都遇到过。能跑的，能撞的，反应快的，经验老的。但从来没有遇到你这种级别的同龄人。”
他顿了顿，用筷子夹了一片烤好的肉，但没有吃。
“韩国国内没有。日本那边我也踢过交流赛，没有。之前有几支欧洲俱乐部的青训队来韩国集训，我也去踢过，那些欧洲同龄人身体是强，但反应速度不如你。”
他把肉放进碗里，抬头看着林远。
“可能得去欧洲才能找到你这种。你是怎么练的。”
朴志浩正在翻烤肉夹子。听到这个问题，他把夹子放在烤盘边上，开始认真地翻译。他的中文和韩语都很好，所以翻译出来的句子保留了姜周赫原话里那种混合着敬佩和困惑的语气。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烤盘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烟气从烤盘边缘升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桌上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姜泫雅端着水杯，杯沿停在嘴唇前面没有喝。林琳停止了咀嚼，筷子悬在半空中。
林远开口了。
他的语气和平时说“知道了”的时候一样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渲染。就像在陈述一个和天气有关的客观事实。
“或许是因为，我踢不好，林琳和我就吃不上饭吧。”
朴志浩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林远，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任何想要补充的意思。这句话在这个中国少年的嘴里，平静得像是“今天训练量挺大”或者“天气热了需要多喝水”。
朴志浩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原话翻译了。
韩语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他没有添加任何修饰词，没有任何解释。就是把那句话干干净净地搬到了韩语里。
姜周赫听完之后没有反应。
不是没听懂。是反应延迟了。
他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他的大脑正在处理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我踢不好，林琳和我就吃不上饭。
不是“我踢不好就进不了好俱乐部”。
不是“我踢不好就拿不到好合同”。
不是“我踢不好就实现不了梦想”。
是吃不上饭。
是他和他妹妹，两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顿饭，都取决于他能不能在球场上把对面那个人防住。
姜周赫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筷子在手指间轻微地颤动，幅度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试图用另一只手按住它。
然后他的鼻子酸了。
鼻子一酸，眼眶就开始发涨。他拼命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但越眨越多。眼泪在眼眶里蓄积起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想起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林远跟他说“重心放在前脚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午饭吃了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对抗训练的时候，他被林远撞翻在草皮上，林远低头看着他说“你自己说的”。
他想起林远在韩国杯上振臂高呼的样子，那个力度像是要把整片天空撕成两半。
那些画面和“吃不上饭”这四个字重叠在一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先是沉下去，然后水花炸开。
姜周赫哭了。
一个十七岁的韩国少年，坐在弘大烤肉店里，举着筷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眼泪滴在面前的芝麻酱碟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林！！！”
他的声音又尖又破，和在球场上进球时完全一样，只是这次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敬佩、心疼、愤怒、愧疚，全部搅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
“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桌上的气氛瞬间分裂成了三个不同的维度。
林琳低头吃烤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她嘴角的酒窝出卖了她。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她知道她哥不会喜欢这种场面，而她觉得这场面确实有点好笑，一个大男人在她哥面前哭成这样。
姜泫雅端着水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指关节微微泛白，和水杯里的冰块一起慢慢地、无声地融化。她没有看姜周赫，在看林远。
朴志浩夹在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低头猛翻烤肉。五花肉在烤盘上被翻得噼里啪啦作响。
而林远，
林远往后缩了一下。
不是身体往后仰的那种缩。是整个人的气场往后弹了一寸。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嫌弃。
这个表情是他今晚最丰富的表情。
“太肉麻了！你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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