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老头是真的想跑了。不是之前那种缩脖子哆嗦的想跑,而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本能的想跑。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随时都会被吹走,被碾碎,被揉成粉末,被这个世界彻底抹去。
虚神境。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每念叨一遍,脸色就白一分。从蜡黄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能看到底下青色血管的死白色。
“贫道修行四百余年。”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一台生锈的老钟在报时,“见过天人境,见过炼虚境,见过无数比贫道强的存在。贫道从未怕过,不是不怕,是能跑。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躲,躲不掉就装死。贫道活了四百余年,靠的不是修为,是机灵。”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很干,很涩,像咽了一把沙子。
“但虚神境,贫道跑不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虚神境的领域一开,方圆百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你跑出百里,他的领域就扩大到两百里。
你跑出千里,他的领域就扩大到两千里。不是他的领域有大小,是他的意志所及,皆是领域。他想着你在,你就在。他想着你死,你就死。不需要动手,不需要出招,不需要任何动作。一个念头。”
第五层的宝物——琉璃塔。巴掌大的小塔,通体透明,像用琉璃雕成的,能清楚地看到塔内的每一层、每一间、每一根柱子。
塔身散发着淡淡的七彩光芒,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个安静的、不设防的、等待着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精美器物。但它不是器物。
琉璃塔的威能,在第五层的守关者被击败之后,就已经映入了每一个人的脑海——不是有人告诉他们的,而是塔自身散发出的信息,像水渗进沙子一样,自然而然地渗进了他们的意识中。
琉璃塔,可容纳万物。活物、死物、灵气、魂魄、甚至是时间和空间,只要被收入塔中,就会被塔的力量保护起来,不受外界任何侵害。
塔本身也有强大的杀招,塔中封印着一道上古大能的神念,那道神念可以化作千军万马,可以将天人境以下的任何存在碾成齑粉。但那道神念只能用一次,用完了就没了。
白无忧在看着第六层的门。
门已经开了。不是他们打开的,是在第五层的守关者倒下的时候自己打开的。门后面没有黑暗,没有光,而是一片虚无。不是黑色的虚无,不是白色的虚无,而是一种“没有颜色”的虚无。
就像你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到的那种虚无。但你没有闭眼睛,你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在放大,视网膜在工作,但你的大脑接收不到任何信号——不是因为信号太弱,而是因为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连“什么都没有”这个概念本身都不存在。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着,是“存在”着。你无法用“站”来形容他的姿态,因为他没有姿态。你无法用“穿”来形容他的衣着,因为他没有衣着。
你无法用“看”来形容他的目光,因为他没有目光。但他就在那里。在那一无所有的虚无中,他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片虚无的否定。
虚无说“这里什么都没有”,他说“有我”。于是虚无就有了东西,有了一个无法被虚无吞噬的、坚硬的、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虚无正中央的“存在”。
虚神境巅峰,半只脚已经踏入了更高境界的、只差一个契机就能飞升的、在这个位面上近乎无敌的存在。
白无忧看着那个人,看了几息的时间。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的笑,不是面对紫衣人时那种淡然的、了然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像样的对手”的那种笑。
他把短剑收回了袖子里,然后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像一个暴发户的玩物。
但剑出鞘的瞬间,那些宝石碎了一颗。不是被捏碎的,不是被震碎的,而是被剑本身的威压压碎的。宝石承受不住这把剑的力量,自爆了。
白无忧握着那把剑,走进了门。他的背影在虚无中变得模糊,像一个正在被水浸泡的字迹,笔画开始晕开,颜色开始变淡,形状开始扭曲。但他还在走,一步一步地,踩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上,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不是关上的,是“消失”了。门没有了,墙没有了,第五层的荒野没有了,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了,黑色的焦土没有了。只剩下虚无,和白无忧,和那个存在于虚无中的虚神境。
叶泠然站在琉璃塔旁边,握着无双仙剑,看着那片虚无。她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那片虚无像一堵墙,将所有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但她知道,里面在战斗。不是那种天崩地裂的、日月无光的、打得空间碎裂时间停滞的战斗,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本质的、像是两个棋手在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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