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感觉到通脉九层的瓶颈在微微震颤,像一层薄冰下涌动的暗流。
果然如此。
他不再犹豫,双手扣住陈圆圆两只手腕,十指收紧。吞噬之力如两道无形的旋涡,一寸一寸地将侵蚀了她数日的九毒散从经脉深处向外抽扯。她能感觉到什么——昏迷中眉间的褶皱松了一瞬,又拧起来,嘴唇微微翕动,像溺水之人忽然触到了水面。
盏茶功夫。
陈圆圆体内毒素,吞噬殆尽。
那张笼罩黑气的绝美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乌紫的唇色褪尽,重新泛起淡淡的樱粉;灰败的皮肤一寸一寸透出玉质光泽;眉间那道拧了数日的结彻底松开,呼吸由浅转深、由深转匀,胸口重新有了平稳的起伏。
郑昊松开手,视线在她骤鲜活的面容上多停了一瞬。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绝色,而是因为亲眼看着一个将死之人被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时,那种奇异的悸动。她的命,是他用掌心拉住的。
他起身,朝苏晚晴点了点头。
苏晚晴会意,轻声道:昊儿,你先回东宫歇着。为娘与陈姑娘说几句话。
郑昊转身往外走。临出门时,余光掠过凤榻——陈圆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分明已经醒了。
他心头猛跳了一下,飞快收回目光,提步跨出门槛。激活隐匿结界,悄无声息掠出冷宫,盏茶后落回太子宫寝殿之中,一颗心却兀自敲着胸腔内壁,怎么都静不下来。
殿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苏晚晴站在凤榻前,垂眼看着那双颤动的睫毛,忽而轻轻笑了一声:
好了,昊儿已经走了。
陈圆圆紧闭的双眸倏地睁开。
那张恢复绝色的脸庞上腾起两团绯红,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连锁骨之上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早在毒素彻底清除的那一刻便醒了。可当时郑昊正握着她的双腕——吞噬之力如千万根极细的羽毛拂过经脉每一寸,又酥又麻,从手腕顺着臂骨一路爬到四肢百骸,最后在胸口聚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意。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而他在松开之前,拇指指腹在她腕侧那一下极轻极短的摩挲——不过眨眼间的事,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到现在那一小片皮肤还在隐隐发热,像被一枚灼热的针尖点了一下。
再加上昨夜同床共枕的记忆在脑中盘旋。虽然两人都中了毒,可今日她醒来时,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羞人的事实:昨夜中毒昏迷后,是她自己往热源处蜷过去的。是她主动贴近的。
她哪里好意思睁眼?
只能装睡到底。
此刻被皇后一语道破,再装不下去。她只得硬撑着坐起身来,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消瘦却已然恢复光泽的锁骨。她拢了拢散乱青丝,垂眸朝苏晚晴盈盈一礼,声若蚊吟:
奴家……见过皇后娘娘。
苏晚晴伸手将她扶住,笑意温煦:起来吧。一家人,不必多礼。如今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陈圆圆低着头,耳根的红久久不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了一声。目光却不自控地飘向殿门口——郑昊消失的那扇门,空空荡荡。
可她的视线在那扇门上停了很久。
苏晚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同一时刻。
冷宫庭院角落的阴影中,方才那个宫女将一枚传讯玉符收入袖中。玉符表面刻着一行细密小字——
皇后伤势痊愈。太子亲临冷宫。陈贵妃毒解。
她做完这一切,面容恢复如常,重新回到廊下闭目打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百里之外,二皇子府邸深处。
郑轩指间那枚传讯玉符微微发热。他垂眸扫过那行字,脸上悠然的浅笑倏然僵住。
指节猛然收紧。玉符被捏得咔咔作响。
……不可能。
他缓缓站起身,阴鸷的目光穿透窗棂,遥遥望向皇宫方向。九毒散,万毒宗六阶奇毒,魂丹之下必死无疑。太子修为被废在先,中毒在后——两条死路叠在一起,他竟一夜之间活着回来了,毒解了,连修为都恢复了?
这绝不是运气。
郑轩在殿中来回踱了七步,每一步都沉沉砸在寂静里。
莫非……他背后有人?他低声自语,眼底忌惮翻涌,还是说,他身上有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底牌?
沉默。
足足十息。
郑轩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三下。每一下都像某种渐近的鼓点。
传信万毒宗。
他顿了顿,眼底的惊怒被一层更深的阴沉覆盖,像暴雨前压到眉梢的云层。
就说太子身上有大古怪。让他们派个真正的高手来。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
冷宫殿内。
陈圆圆垂眸不语,双颊绯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苏晚晴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却不急于逼问,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缓如话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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