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下来。”
老蒯说完这句,往门缝里又挪了半步。
我这个头卡在铁栏杆缝里,喊出去的声音自己都听不出是谁的。
“老蒯!你站住!”
他没站。那条缝里漏出来的灰光晃了一下,他的影子薄下去一层。
“白夜!”我吼,“把门拉住!”
白夜在走廊里往前冲了两步,冲到一半停了。
“我拉不住。”
“你他妈拽住门啊!”
“林砚,这扇门没有把手。”
我这才看清。灰的一整块铁,光板,中间一个圆锁孔,别的什么都没有。它不是被人拉开的,是它自己开了一条缝。
“老蒯。”我换了个调子,“你回头。”
那个影子回头了。
没有脸。
我看着那片空的地方看了很久。三百年了他一直是这个样子,我跟他说了十几年的话,我从来没看清过他,我一直以为是我眼神不好。
“小伙子。”
“说。”
“你数过墙根底下那排印子?”
“数了。”我说,“三十六个。”
“那就对了。”老蒯说,“我不占那个数。”
“为什么不占。”
“我不算人啊。”
他这一句说得特别轻松,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我脖子后头那个凉东西又往上爬。
“老蒯,你告诉我一件事。”
“问。”
“三十七名是本子上写的。”我说,“它按三十七收,收走三十六个,差的那一个它怎么办。”
老蒯没答。
白夜在旁边把那个黑皮本子掏出来,翻开,手指头压在最后那一行上头。
“它没收。”白夜说。
“什么意思。”
“它记着。”白夜说,“它把这一个欠着,欠到你下一次付账,一并拿走。”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里往前顶了半寸。
“那就是我还欠一条命。”
“对。”
“欠谁。”
“欠它。”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走廊那头老蒯也笑了。他一嘴没剩几颗牙的那个笑法,隔着一条走廊我都听得出来。
“所以我得替你补上。”老蒯说。
“你补什么。”
“我进去。”老蒯说,“我一进去,那一个数就齐了,账就平了,它就不来找你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不行。”
“为啥不行。”
“因为你不算人。”我说,“你不算人,你补不上那个数。”
老蒯的影子在门缝里停住了。
我一句一句往下砸。
“老蒯,你三百年没下去过。你走到这扇门跟前,你转身回来了。你在第一层敲我脚背,你在第九层坐在砖墙上头劝白夜,你一层一层劝,劝了三百年。”
“劝出屁来了。”老蒯说。
“劝出我了。”
走廊那头静了。
“我不开门。”我说,“你也不许开。”
“小伙子。”
“说。”
“你现在剩什么。”
我没答。
“一个头。”老蒯替我数,“一个脖子。半截胸膛。你右胳膊没了,左胳膊没了,两条腿没了,躯干七成没了。你还欠一条命。你拿什么不开门。”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缝里,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白夜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短。
“他还有一样。”
我转过去。
“什么。”
白夜没看我。他看着老蒯那个影子。
“他还有那个能跟现实通话的。”
我这一下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那台座机。
那台屋里没电还能自己响的老掉牙的座机。陈砺在那头喘气,说林砚你刚才干了什么。
“白夜。”
“说。”
“你别提那个。”
“为什么不提。”
“因为清单上还有它。”我说,“它排在很后头,它是最后几样里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它在后头。”
我答不出来。
我从来没看过清单的后半截。它每次只给我一行,付一样报一行,我从头到尾没见过全的。
老蒯这时候又往里挪了半步。
“小伙子。”
“干什么!”
“你听着。”
那条缝里的灰光突然亮了一下,把他整个影子照透了。我看见他手里有东西。
一根绳子。
不是绳子。是一截缠着蓝布的木头,从中间断开,只剩一半。
“你那根拐棍在我这儿。”白夜说。
“在你那儿。”老蒯说,“那是我三年前给你的那半截。”
我这个头在铁栏杆里一寸一寸转过去。
白夜手里那根,布缠三圈,最外头一圈松了垂下来一段。
老蒯手里那半截,也缠着蓝布。
“两半。”我说。
“对。”
“三百年你就带这么一根棍子。”
“对。”
“你什么时候掰的。”
老蒯没答我。他把那半截往门缝里头一送。
“白夜,你把你那半截扔进来。”
白夜一动没动。
“老蒯。”白夜说,“三年前你在第九层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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