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条土路上站着,一步都没往前。
“念。”
白夜念了。十一个数字,一个一个,念得很慢。
我听第三位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是我家那台座机的号。
不是手机号。是那种前头带区号的,老得快没人用的,固定电话。我搬进兴隆街那年办的,我妈往那上头打过两百多回,后来她不打了,我也没退。
“林砚。”
“……”
“林砚!”
“我听着。”
“这个号你认识。”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慢慢转向那片黑。
“那是我屋里那台座机。”
窗户上头静了三秒。
“陈砺打给你的那台。”
“对。”
“它在清单上。”
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四样。
第一样,我这个头,已抵押,暂缓。剩下的三样里头有一台座机。
不是我的手,不是我的腿,不是哪条街哪个人。
是那根线。
“白夜。”
“说。”
“我剩四样。”
“对。”
“清单上有那台座机。”
“对。”
“那还有两样。”
“清单没写。”白夜说,“它只写了项目数,四。第三行就是这个号,别的没了。”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我要看清单。”
【无权限。】
“我要看剩下三项。”
【无权限。】
“我知道第一项是我这个头,第二项是那个号,我要看第三第四。”
【无权限。】
三遍。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到眼睛发干。
然后我笑了。
“白夜。”
“干什么。”
“它跟刚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它三个字一模一样,可它给我这三个字的时候慢了。”我说,“前两遍是我一说完就出来,这一遍它停了半下。”
窗户上头那纸页的声音停了。
“你确定。”
“我干了十来年特效。”我说,“一帧的差我看得出来。”
“它在查什么。”
“它在查我怎么知道那个号的。”
我这个头在那半截胸膛上撑住。
“白夜,你把那一页从门缝底下拿开。”
我听见他手上纸的声音,窜了一下。
“拿开了。”
“它还在那儿吗。”
“在我手上。”
“它有没有变。”
隔了两秒。
“林砚。”
“说。”
“它烧了。”
我这个头顶住。
“怎么烧的。”
“从中间。”白夜说,“不冒烟,不发红,就是那些铅笔印子一个一个没了,一行一行往外扩,扩到纸边上,纸还在,字没了。”
“号码呢。”
“没了。”
我在那条土路上站了很久。
“白夜。”
“我在。”
“它不许我看。”
“对。”
“可我已经看了。”
“对。”
“它烧了纸,烧不掉我脑子里那十一个数。”
窗户上头没答我。
我朝那台座机想了一下。
它在兴隆街那间屋里。
不对。
兴隆街没了。地图上那块地方是空的,导航过不去,公交改了道。陆七的本子上第二笔就是它,一整条街,付掉了。
那台座机在哪儿。
“白夜。”
“说。”
“兴隆街付掉了。”
“对。”
“我那间屋在兴隆街。”
“对。”
“那台座机在我那间屋里。”
窗户上头静了很久。
“那它也付掉了。”
“可它在清单上。”我说,“它还在清单上,它没付。”
“那就是它不在那间屋里。”
我这个头在那半截胸膛上一寸一寸抬起来。
“它在陈砺那儿。”
“……”
“白夜。”
“我听着。”
“陈砺每次都是他打给我。”我说,“三天六个电话,一回都是他先打。我从来没打过去。”
“你打不过去。”
“我以为我打不过去。”我说,“我以为我是睡着的,我以为线只能从那头往这头通。”
“不是这样。”
“不是。”我说,“是那台机子在他手上。他那间断电的出租屋里点着蜡烛,桌上摆着一台不该响的座机,那是我屋里那台。”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在地上磕了一下。
“他怎么会有。”
我答不出来。
我脑子里就一样东西亮着。
三年前六月十一。我在剪辑台上睡了十四个小时。有人在那十四个小时里拿我这个头去抵了一笔账,签字那一栏是陈砺,写的是代理。
那十四个小时里,他在我屋里。
“白夜。”
“说。”
“我要打个电话。”
窗户上头静了两秒。
“你拿什么打。”
我这才想起来。
我只剩一个头,一个脖子,半截胸膛。我没有手。我那两条看不见的胳膊付掉了,一条付了穿墙,一条付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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