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两页,三页。
翻得不快,一页压一页,很有章法,像一个记账三年的人在往回找一笔。
我不开口。
第四页。
“林砚。”白夜在窗户里,“你怎么不说话。”
我还是不开口。
我一说话,那头就有人。我这三天在这儿栽了六回,我这一回死也不喊。
第五页。
那头停了。
我听见一个东西被放下的声,纸压在硬面上,很轻的一下。然后线里头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它不开口。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它在跟我耗。它知道我在等它落名,它就不落。它翻本子给我听,让我知道那头有个东西,可它一个字不说,一个字都不给我。
它跟我一样懂账。
“白夜。”我这一生不是对着听筒。
“我在。”
“它翻了五页。”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我说,“它不说话。”
“那它在干什么。”
“它在等我先开口。”
窗户上头那纸页的声音起来了,白夜手里那个黑皮本子,一页一页。
“林砚,我这个本子几页。”
“你数。”
“我数过。”白夜说,“三十一页有字,往后全空。”
“它翻了五页。”
“五页是哪儿。”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扇看不见的铁门。
“第一页是代林砚预支全部签名代理。”我说,“第二页兴隆街。第三页张桂芝。第四页林晚。”
“第五页。”
“你念。”
白夜翻。他翻到第五页,停在那儿,很长时间没出声。
“念啊!”
“第五页,面馆,已付。”
我在那条土路上笑了一声。
“它翻到面馆了。”
“林砚——”
“三天六个电话。”我说,“第一个在废墟,那头跟我说张大妈。第二个在信仰之城,那头跟我说兴隆街。第三个在第七层跟我说林晚。第五个跟我说面馆。”
“顺序不对。”白夜说,“本子上第四页是林晚,第五页是面馆。电话里也是先林晚后面馆。”
“对。”
“一样的顺序。”
“一模一样。”我说,“它照着念的。”
那头又翻了一页。
第六页。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白夜,第六页写什么。”
白夜翻。
那头也翻。两个声,一个在铁栏杆里头,一个在我胸膛里头,隔着一堵梦自己长出来的墙,一前一后。
“第六页。”白夜说,“林砚,右臂,已付。”
那头停在第六页上头,不翻了。
线里空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
不是纸。是一支笔在纸上落下去的那一下,笔尖顶着纸面,很短的一顿,像有人要写,又停了。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一动不动。
它要记我。
它翻到第六页,它翻完了已付的,往后就是空白页。它拿起笔了。
“白夜!”
“我听见了!”白夜吼,“它要写什么!”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我要看那头在写哪一笔。”
【受话方未确定。无可查证对象。】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僵住。
“它不认。”
“什么。”
“它说受话方未确定,没有可查证的对象。”我说,“它翻我账本,它拿起我的笔,它坐在那个位子上头,它不认。”
“它在耍你。”
“不是。”
那支笔尖在纸上顶了第二下。
“白夜,我明白了。”
“说!”
“它没坐上去。”
窗户上头静了一下。
“那头是谁。”
“那头空着。”我说,“它没坐。它只是在那个空位子跟前,摆了一本我的账,翻给我听,让我以为有人。”
“那笔是谁拿的。”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垂下去。
“我拿的。”
那支笔第三下。
我胸膛里那台机子在往上顶。我这三成躯干那个口子,那个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有一个硬东西一寸一寸往喉咙里挪。
“林砚,你说清楚点!”
“它不能替我签字。”我说,“抵押那一档我吵赢了,就是因为它签不了我的名。三年前它得找一个代理来签。它现在也签不了。”
“所以那支笔——”
“那支笔在我手上。”我说,“它把本子摊开,它把顺序念给我听,它翻到第六页停住,往后是空的。它等我自己往那个空页上写一笔。”
“写什么。”
“写第七笔。”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白夜,我这三天付了多少笔。”
“六笔在账上。”白夜说,“往后还有你左臂,两条腿,躯干七成,三十七个人。它没记。”
我这一下停住了。
“它没记?”
“林砚,这个本子最后有字的是第三十一页。”白夜说,“第六页往后全是别人的账,别的清醒者的,别的付掉的东西。你的账就到第六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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