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壳往前挪了半寸,又挪半寸。
卷线在土路上盘着,一圈一圈松开。
我没抬手。
我这三天抬过三十遍手,报过三十遍余额,问过它我还剩什么。这一回我不抬。
“白夜。”
“我在。”
“它在往我这儿爬。”
“它想干什么。”
“它想回去。”
土路上那台壳挪到我这半截胸膛底下,停住,机身冲着那个口子。
听筒在上头躺着,一动不动。
“林砚,你让它回去吗。”
“它出来的时候我没拦住。”我说,“它进去的时候我也拦不住。”
“那你别站在那儿!”
我笑了一声。
“我拿什么走。”
那头静了两秒。
“你腿在。”
“我腿在。”我说,“可我这三天走了四百一十六米,全是它准我走的。它要收我的时候,我走不出这半米。”
“林砚——”
“你听。”
那台壳里头出了一个声。
不是铃。
是纸。
一页。两页。三页。
翻得不快,一页压一页,很有章法。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白夜。”
“我听见了。”
“它翻本子。”
“它翻的是哪一本。”
我抬起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手里托着正本。
硬壳。磨边。角上一层壳。
它还在我手上。
“不是这本。”
“那是哪本。”
我往土路上看。
那本从十六层扔下来的黑皮本子摊在地上,风翻它一页,它往回卷半页。
第四页。第五页。
那半截拐棍在机身跟前躺着。
“白夜,你那本在地上。”
“我知道。”
“风在翻。”
“风翻不出章法。”
土路上那台壳里头,第六页翻过去了。
停了。
我等着。
一支笔尖在纸上落下去的那一下,顶着纸面,很短的一顿。
“林砚!”
“我听见了。”
“它又拿笔了!”
“不是它拿的。”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垂到能对着地上那本散开的账。
那本账的第七页翻开着。
上头有字。
不是印的,不是我的笔道。
一行新的,墨还没干透,笔道往上挑一点尾。
【付:陈砺。往:第三项。】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撑了很久。
“白夜。”
“说。”
“地上那本第七页有字了。”
“归零者那本第七页往后是别人的账。”
“现在不是。”
“写的什么。”
我没答。
那头等了两秒。
“林砚,写的什么!”
“付,陈砺。”
土路上那台壳里头,那口气一下没了。
不是断,是没了。
那头什么声都没有,连喘都没有。
“白夜。”
“……”
“白夜!”
那台壳往前挪了半寸。
它挪进那个口子底下。
卷线从土路上立起来,一头往上,扎进我这半截胸膛,扎在那个口子里头。
我这半截胸膛里头,那个洞,凉了一下。
“林砚。”
那个声回来了。
从我胸膛里头出来的。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砚,我在你里头。”
“……”
“你别慌。”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晃了两下。
“白夜。”
“我在。”
“你在我胸膛里。”
“对。”
“你摸得着底吗。”
那头静了三秒。
“摸不着。”
“往下呢。”
“往下是空的。”白夜说,“林砚,我往下走了几步,我走不到边。这儿头顶上有光,是从你那个口子进来的。”
“你脚底下是什么。”
“砖。”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你说什么。”
“砖。”白夜说,“林砚,我脚底下码着砖,一层一层,码得很齐,我数了三排,往里还有。”
“热的吗。”
那头没答。
我等着。
“热的。”他说。
“多少堵。”
“我看不见头。”
“你数。”
“林砚,这儿黑——”
“你砌了三年,你闭着眼都知道自己砌了多少。”我说,“你数。”
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那台壳在我胸膛底下响了一声。
一生。
“一万一千二百四十。”白夜说。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一动不动。
“你砌的那些。”
“是我砌的。”
“它们在我胸膛里。”
“林砚——”
“白夜。”
“说!”
“你砌了三年的墙,在我这个洞里头。”我说,“你拦它往里塌,你一堵一堵往外拦。你拦的是这个洞。”
那头一个字都没有。
我抬着那只右手,托着正本,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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