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往南跑。
我站在原地,把那只回来的右手往下压了压。压在自己胸口上头,那儿现在是实的,压下去有肉往回顶。
“陆七。”
“它们坐起来了!”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头吼,“林砚,一大片,一片一片往起来坐!”
“有声吗。”
那件灰褂子把嘴张开,又合上。
“没有。”
“一点没有?”
“没有。”陆七说,“林砚,那么大一片人往起来坐,埂子那边一点响都没有。”
我这才往南走。
走了七步,停住。
我脚底下一脚一个坑。
“陆七。”
“说!”
“你跟着我。”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从土上头抠起来抱在怀里,跑上来。跑到我身后半步就不敢再往前。
“林砚。”
“说。”
“我不敢看。”
“那你低头。”
“我低着!”
我一路往南走。走到那道埂子跟前,我站上去。
埂子那边铺着的那一片,坐起来了。
坐起来的不动。
不看我。不看天。头都往一个方向偏。偏东。眼睛全睁着,眼珠不转。
我在埂子上头站了很久。
“陆七。”
“我在!”
“你抬头。”
那件灰褂子抬起头。他抬头那一下腿往后弯,弯完又硬撑回来。
“林砚,它们眼睛都开着。”
“对喽。”
“可它们不看东西。”
“对喽。”
“那它们醒了没有!”
我没答他。
我从埂子上头下去,走到最近那一个跟前。
一个女的。二十来岁,穿件短袖,躺了三年,袖子上头那层土结成壳了。她坐着,背挺得直,两只手搭在腿上头。
我在她跟前蹲下去。
“喂。”
她不懂。
“喂,睁眼看我一下。”
眼睛开着,不看我。
我把手往她眼前晃了两下。
眼珠不转。
“陆七。”
“说!”
“你那本本子上头,有没有记过她。”
那件灰褂子在埂子上头把本子撑开,翻了很久。
“林砚,我这本上头只记你付的。”陆七说,“它们没往里付过东西,我没她的名。”
我笑了一声。
“对喽。”
“什么对喽!”
我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
“陆七。”
“说。”
“第七项那笔账,往哪儿。”
那件灰褂子低头念。
“往:现实。”
“付什么。”
“付:七十九亿。”
“落款。”
“林砚。已确认。”
我往那一片坐起来的人里头看。
一片直背。一片开着的眼。一片偏东的头。
“陆七。”
“说!”
“它们付出去了。”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从埂子上头跳下来,跳到我跟前。
“付什么了!”
“它们身上有一样东西,往现实去了。”我说,“陆七,它们付的不是命。”
“那是什么!”
我伸手,把那个坐着的女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她脖子软。抬起来就抬起来了,松手就落回去。
“魂。”我说。
那件灰袍子往后退了三步。
“林砚——”
“我不知道那玩意儿正经叫什么。”我说,“我就知道它现在不在这儿了。”
“那在哪儿。”
“在现实。”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上头立着,立了很久,忽然吼起来。
“那不是好事吗!”
我没笑。
“那不是好事吗!”陆七又吼一遍,“林砚,你三年一笔一笔往里付,你付到今天,你签了那笔账,它们的魂回现实去了!那不是醒了吗!那七十九亿人不是要醒了吗!”
我从那个女的跟前站起来,往东边看。
那一片头,全偏着东。
东边什么都没有。土路,沟,干草,一层往上翻的灰。
“陆七。”
“说!”
“它们头偏东。”
“偏东怎么了!”
“三年前我糊在十一层。”我说,“我从窗户里头往下掉那会儿,我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在东边。”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的手往下沉。
“什么东西。”
“十六层。”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转过身,往北看。北边三里,那栋楼立在那儿,十六层那扇窗户开着。
“林砚,十六层在北边。”
“对喽。”
“那你说东边——”
“三年前它在东边。”我说。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胸口死死抱住。
“那这三年它挪了?”
“不是它挪了。”
我往东边走了两步。走完停住,把脚底下那块土踩了两脚。
响了。
“是这条路转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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