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只手把听筒往下压了半寸。
“林蕊。”
“哥,我看不见我的手!”那头吼起来,吼得那股沙沙全碎了,“我举着呢!我眼前什么都没有!”
“你别动。”
“我怎么不动!”
“林蕊。”
“哥!”
“你听我说话。”
那头喘着,喘了三下才慢下来。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三天前我右手没了。”我说,“我抬着它,抓着一截线,抓了三天。”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我看不见它。”我说,“我抓着的东西是烫的,我知道它在。”
“那后来呢。”
“后来它回来了。”
我这只手在眼前翻了一下。
五个指头。
指头缝里的土干了。
“哥。”
“说。”
“我的手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个字都没接。
那件灰褂子在我旁边蹲着,把本子往我这边又推了半寸。
“林砚。”陆七压着嗓子,“那一行落款还空着。”
“我知道。”
“它在等。”
“我知道!”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回收了半分。
“林蕊。”
“哎。”
“你旁边那两只纸杯还在吗。”
那头静了三秒。
“在。”她说,“哥,水滴了我一裤子。”
“你伸手去摸。”
我听见那头有动静。
布蹭着东西的声。
蹭了两下就停了。
“摸不着。”她说,“哥,我伸手过去,我碰不到那个杯子。”
“你能看见它。”
“看得见。”
“你碰不到它。”
“碰不到。”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了。
“林蕊。”
“哥,你别笑!”那头忽然哭起来,哭得那声音在线上头飘着,“你一笑我就知道要出事!三年前你剪不完那一段片子你也这么笑!”
我抓着听筒,没动。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铃又顶起来一声。
“陈砺呢。”我说。
“他还趴着。”
“他哭完了没有。”
“没完。”她说,“他一边哭一边跟你说话。”
“说什么。”
那头喘了一下。
“他说你他妈的自己去买。”
我这只撑在土里的手往里蜷了一下。
“他说了几回。”
“一直说。”她说,“哥,他说了一早上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垂到能看清土上头那三个坑。
一脚一个。
我这只手按的。
“林蕊。”
“哎。”
“你告诉他一句话。”
“你自己说啊!”她吼起来,“你自己跟他说!他就在这儿!他趴在你身上头!”
“我说了他听不见。”
“为什么听不见!”
“因为我在这儿。”
那头哭得短了半拍。
“哥,你在哪儿。”
我这个头抬起来,往北边那栋楼看。
十一层。
那扇窗户开着。
“土路上。”我说。
“什么土路!”
“林蕊。”
“你回答我!”
“你告诉他,可乐我喝了。”
那头一下没声了。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线上头那股沙沙走得很干净。
“哥。”
“哎。”
“你三年前那天下午,是不是知道自己要睡三年。”
我抓着听筒,一个字都没接。
那件灰褂子在我旁边忽然出声。
“林砚。”
“说。”
“你看那栋楼。”
我这个头转过去。
北边那栋楼底下头一层,往上数。
我数了一遍。
停住。
又从底下重新数。
“陆七。”
“我数了三遍!”那件灰褂子吼出来,“林砚,十层!”
“昨天十一层。”
“昨天十一层!”
“它又矮一层。”
“它又矮一层!”
我把那只抓着听筒的手往下放了半寸。
“那扇窗户呢。”
那件灰褂子抬头看了很久。
“还在顶上头。”
“笔呢。”
“笔还在窗台上头。”
我笑了一声。
“陆七。”
“说!”
“它一天矮一层。”
“对。”
“十层。”我说,“再有十天,这栋楼就没了。”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上头蹲着,一个字都没有。
“林砚。”
“说。”
“那扇窗户跟着往下走。”
“对喽。”
“它走到地上头呢。”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台米黄色的壳。
铃还在顶。
一生。
停三秒。
又一声。
“陆七。”
“说!”
“那时候我就能伸手把那支笔拿起来了。”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胸口抱紧。
“林砚,你拿那支笔干什么。”
我抓着听筒,没答他。
那头忽然出声。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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