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只手把那张纸捏在指头里头,没松。
“陆七。”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抱着账。
“我听见了!”
“她说他不认。”
“不认!”
“他是谁。”
那件灰褂子抬起头,眼窝底下那两个坑往外翻。
“林砚,那个男的。”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脚底下那个盒子里头还有多少张。”
有纸箱。
响了很久。
“一叠。”
那头哑着,“林砚,厚的,我拿不完。”
“再念一张。”
那头喘了三下。
“付:老蒯。”那头念,“往:第三项。落款:空。”
我这只抓笔的手往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陆七。”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一声都不出。
“陆七!”
“……我听见了。”
“你原来叫老蒯。”
那件灰褂子的头低下去,埋在那本账上头。
“林砚。”
那一声哑得不成个人声。
“说。”
“三年前我接那台机子的时候,我告他我叫老蒯。”那件灰褂子的声音撕开了,“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老蒯,我在这条路上头住了三百年。”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陈砺。”
“他妈的我记得!”那头吼起来,“老蒯!我记得这个名字!我在电话里头听了三年!我以为那是你!”
“陆七。”
“我改的!”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全散了,“林砚,三天前我翻开这本新账,第一页撕了,我就照着第二页起记。我记着记着我就忘了我叫什么!我在这本账上头给自己填了一个陆七!”
我把那本账摊在膝盖上头。
第一项。
付:陆七。往:第三项。落款:空。
墨是土色的。
“陆七。”
“说!”
“第一项是你自己填的。”
“我自己填的!”
“你填的时候,你知道你在填什么没有。”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两只手抓着土。
“不知道!”
“现在呢。”
那件灰褂子抬起头。
“我把我自己记进去了。”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陈砺。”
“说!”
“他盒子里头那些纸,落款全空着。”
那头喘得很碎。
“我看了三张,都空着。”
“陈砺,落款空着就不算。”
“那——”
“陆七那一笔挂着三天了。”我说,“他没被收走。”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抬起头看我。
“林砚。”
“说。”
“我这一笔为什么挂着。”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
“因为你不认。”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落款那一栏得自己签。”我说,“别人替你签,不算。我妹替我签了,纸后头写不认。”
那件灰褂子把账往怀里头搂。
“那她那一笔怎么成的。”
我把那本账翻到第八项。
付:林蕊。往:现实。落款:林蕊。已确认。
“她自己签的。”
“她签的是往现实。”
“对喽。”
“林砚——”
“陆七,往现实那一栏她签得动。”我说,“往第三项那一栏,她签的是我的名字。她签不动。”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一声都不出。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那个男的声顶出来。
“对喽。”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陆七,他又说对喽。”
“我听见了!”
“他每回都在我说完那一句以后说。”
那件灰褂子把头往那台壳子那边扭。
“林砚,他在听。”
“他不是在听。”
我说,“陆七,他在核。”
那件灰褂子的嘴张开又合上。
“核什么!”
我把那张纸举到眼前。
不认那两个字,土色的墨。
跟这本账上头一个墨。
“核我算不算数。”
那头那个在听筒里头喘。
喘得又短又急。
“林砚。”
“哎。”
“那个男的是账。”
我笑了。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陈砺。”
“说!”
“你聪明。”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很久。
“林砚,那这三年跟我说话的——”
“陆七。”
“是我!”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林砚,三年是我接的!我一句实话都没答上,可那是我!”
我把手往那台壳子后头摸,摸到那根线。
线不抖了。
“陆七。”
“说!”
“三天前我醒过来,那台机子响了。”
“响了!”
“谁接的。”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两只手撑着。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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