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比林远想象中要热闹。
这座镇子建在两座山之间的隘口上,是黔南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南来北往的商队在这里歇脚,进山采药的药农在这里交易,三教九流的人物混杂其间,龙蛇混杂,消息灵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但街上的人流量却不少,茶馆、酒肆、客栈、药铺、铁匠铺一应俱全,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口沸腾的锅。
林远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三年了,他习惯了崖底的清静,乍一回到人间,耳边的嘈杂声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压低斗笠的帽檐,走进了镇子。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背上背着一个藤条编的药篓,腰间挂着几个布袋,看上去就像一个进山采药的普通药农。这副打扮是他刻意为之——天鹰教的势力在黔南无处不在,他虽然不怕暴露,但也不想在找到孟三刀之前节外生枝。
孟三刀的肉铺在镇子西头,很好找。不是因为它有多大,而是因为整条街上只有那一家肉铺,门口挂着半扇猪肉,一群苍蝇围着嗡嗡打转。铺面不大,门板被油烟熏得发黑,案板上摆着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把剁骨刀砍在木墩上,刀柄被磨得油光水滑。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剁排骨,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每一次落刀而鼓胀,油渍和血水溅在围裙上,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看上去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让他本就凶悍的长相更添了几分狰狞。
林远走到肉铺前,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孟三刀?”
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剁骨刀没停,“砰”的一声又剁下一根肋骨。他的目光在林远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屠户特有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一头猪的肥瘦。“买肉?”他问,声音粗得像砂纸。
“孙不苦让我来的。”
剁骨刀停在了半空中。孟三刀的眼神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粗鲁的模样。他把刀往木墩上一砍,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婆娘,看摊子。”然后冲林远偏了偏头,“跟我来。”
他领着林远穿过肉铺的后门,走进一个堆满杂物的后院。院子里晾着几排腊肉,地上散落着鸡毛和菜叶,角落里养着几只半大的猪崽,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孟三刀在一口大水缸前停下,舀了瓢水冲了冲手上的血污,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眼神打量着林远。
刚才在铺子里,他的眼神是一个屠户看顾客的眼神——漫不经心,只关心买卖成不成。现在他的眼神变了,锐利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那才是他的真面目。林远在心里暗暗点头——孙不苦让他来找的人,果然不是普通屠户。
“老孙头还活着?”孟三刀问。
“活着。身体硬朗,精神也好。”
孟三刀沉默了一会儿,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纸烟卷,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粗糙的脸庞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二十年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二十年前他在川西救了我一条命,我欠他的。当年我跟他说,这条命以后就是他的,随时来取。他说他不要我的命,让我找个地方好好活着。我就来了黑石镇,一待就是二十年。”
他弹了弹烟灰,重新打量着林远:“你是他什么人?徒弟?”
“他教了我三年。”
孟三刀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站起身,围着林远转了一圈,目光比刚才更加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兵器是否合格。然后他回到石磨上坐下,又吸了口烟:“二十年前我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他教出来的徒弟,估计也不简单。说吧,来黑石镇做什么?老孙头让你找我,肯定不只是叙旧。他那人不会拐弯抹角,教出来的徒弟应该也不会。”
“打听几个消息。”林远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摘下斗笠放在膝上,“天鹰教现在什么情况?”
孟三刀夹着烟卷的手指微微一僵。他盯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你是天鹰教的人?”
“以前是。”
“以前是?”孟三刀的眼神变得更锐利了,像是要从林远的脸上看出什么来。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林远的眉骨和下颌——那张脸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猛地吸了口烟,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姓原?”
林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孟三刀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才折返回来,在林远对面重新坐下。
“三年前,天鹰教换了主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教主原震岳在西疆失踪,消息传回来之后没几天,原震山就动了手。那场内乱杀了整整三天,老教主的心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四个堂主死了三个,剩下的一个投降了。执法长老被吊死在教主府大门口,暴尸三天,没人敢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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