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七放出去的那只信鸽,当天傍晚就飞到了天鹰教总坛。
殷烈正在议事厅里喝茶。茶不是什么好茶,黔南本地土产的大叶苦丁,泡出来的汤色发黑,苦得能把舌头麻掉半边。但他喝习惯了,每天晚上不喝上一壶就睡不着觉。他已经五十三岁了,身材高大却精瘦,鹰钩鼻,深眼窝,颧骨高耸,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石像。他的手指修长而干枯,指节粗大,那是几十年握刀留下的痕迹。黑风堂在天鹰教里负责刑狱和守备,说白了就是原震山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杀人的刀,逼供的刀,也是镇压一切不服从的刀。这把刀握在殷烈手里,握了整整三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管事双手捧着竹筒呈上来的时候,殷烈正在用碗盖拨茶叶。他从竹筒里抽出那张被卷得细细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纸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匆忙写就的——“原无忌现身黑石镇,后天九重,与霍副堂主交手,霍副堂主败。其言三日后大婚之日,将赴断魂崖救人。”
殷烈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抬起头来,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霍七败了?”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管事躬身道:“信鸽是霍副堂主亲笔,应该不会有假。霍副堂主用的是加密的暗语,只有本堂的人才能解读,外人即使截获了信鸽也看不懂内容。”
“我不是问真假。”殷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的表情却毫无变化,“霍七在后天九重里算好手,他的快刀我亲自试过,同境界里能赢他的人不多。一个三年前还是废物的少年,三年后正面击败了霍七——这个速度,放在名门大派里也够得上天才二字。你再仔细想想,三年前原无忌十五岁,经脉闭塞七成,武功稀松平常,连教里看门的小头目都打不过。三年,从零到击败霍七,这意味着什么?”
管事想了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意味着……要么他遇到了高人指点,要么他有奇遇。”
“高人?能在三年之内把一个废物练成后天九重的人,这黔南黔北能有几个?”殷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黔南地图前。他的手指沿着黑石镇的位置缓缓移动,然后停在一个标注着红色圆点的地方——断魂崖。红点周围画了几个小圈,那是守卫布置的标记。“三年前那个破庙里没弄死他,现在他回来了。后天九重不算什么,但三年这个时间——太快了。再给他三年,他就能进先天。到那时候,谁都拦不住他。”
他转过身来,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寒光:“去请原教主。”
原震山来的时候,殷烈已经把霍七的纸条摊在桌上,旁边还放了一份黑风堂自己整理的情报——关于三天来黑石镇发生的所有异常事件。马三在茶馆被打、药材市场的老药农被霍七踹断了肋骨、土地庙附近出现了可疑的陌生人、悦来客栈的眼线看到一个斗笠人跟陆文翰在镇口的大槐树下说了很久的话。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在殷烈手里被一条条理出来,串联成一个清晰的脉络。
原震山今年四十三岁,比原震岳小三岁。跟殷烈的精瘦不同,原震山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嵌着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穿着教主才能穿的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革带右侧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天鹰展翅的浮雕。他大步走进议事厅,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重的声响,每一响都带着先天高手特有的压迫感。他拿起那张纸条,只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面无表情。
“殷堂主怎么看?”
“两个可能。”殷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虚张声势。他放话说要在大婚之日去断魂崖救人,就是为了让我们把兵力集中在断魂崖,他好趁虚而入,在大婚典礼上动手脚。”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他真的要去断魂崖救人。他母亲苏挽月被关在那里三年了,母子连心,他要先救母亲,再找教主复仇。以我对原无忌的了解——虽然三年前他还是个纨绔——但他骨子里跟他爹一样,重情。当年老教主为了夫人能叛出正邪两道的规矩,这小子多半也随了这个性子。”
原震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不急不缓,跟他的呼吸一样稳。
“你倾向于哪一种?”
“第二种。”殷烈毫不犹豫,“但第一种也不能不防。所以我的建议是——断魂崖的人手不但不撤,反而要加强。表面上抽调三成人手去教主府参加大婚护卫,实际上把这些人全部换成黑风堂的精锐,埋伏在断魂崖周围。婚礼那边,请教主亲自坐镇,带上总坛的亲卫队。以不变应万变。不管他是去断魂崖还是来婚礼现场,都有一张网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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