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带着炎阳草回到药王谷的当天晚上,白术破例让他用了谷主的专用丹房。
丹房在药王殿的后山,整座丹房凿山而建,四壁都是原生的白石岩层。正中央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数百个药名,从最基础的赤阳草到传说中的九转还魂草,每一味药的名称旁边都刻着对应的火候和时辰。炉下的地火口直接连通白石山底的地脉,一道刻满符文的青铜闸门控制着火势的大小——这道地火比任何柴薪炭火都稳定,火焰纯净,不含一丝杂气,是炼丹师梦寐以求的至宝。
但今晚林远要炼的不是丹,是洗髓汤。洗髓汤介于丹药和汤剂之间,比炼丹简单,比熬药复杂。需要以丹炉的高温将炎阳草的药力完全逼出,再用地骨皮和牛膝调和药性,把至阳至烈的药力变得温和可控,最后以文火收汁,将药液浓缩到能透过皮肤渗入经脉的程度。整个过程对火候的控制要求极高——武火逼药,文火收汁,火候的转换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药力出不来,晚了药力被高温蒸发。孙不苦在崖底教他炼丹时,光是教他听药液沸腾的声音就教了半年。此刻那些枯燥到极点的训练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手握青铜闸门的转盘,一边控制火势一边侧耳细听炉中药液沸腾的声音。武火猛攻时,药液翻滚如鼓点,密集而急促,那是炎阳草在高温下将药力一丝一丝逼出的声响。当炉中药液的颜色从赤红变成暗金,翻滚声从急促变得绵密,像雨打芭蕉般连成一片时,他知道武火的火候到了——再烧下去药力就要开始散失。他猛地转动闸门,将地火压到最小,炉内温度应声而降。文火收汁的药液在炉中缓缓旋转,不再翻滚,只是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有一圈金色的涟漪从液面中央扩散到边缘。
天色将明时,洗髓汤终于炼成。林远打开丹炉,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光是闻着就让人浑身经脉舒畅了几分。炉底的药液不多,只够三次药浴的量,但每一滴都是精华——色泽暗金,黏稠如蜜,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苏挽月已经准备好了。白术命人在偏殿里备了一只柏木浴桶,桶中先以温泉水打底,水温保持在微微发烫但不至于灼伤皮肤的程度。几个女弟子扶着苏挽月进了偏殿,替她换上一身轻薄的素白中衣,然后扶着她在浴桶旁坐下。她坐在浴桶旁的竹椅上,后背挺得笔直——不是不想放松,是三年的石牢已经让她习惯了这种僵硬的姿态,蜷着身子太久,脊椎几乎忘了怎么放松。她的头发被剪短了些,干枯的发尾已经剪掉了,剩下的发丝虽然还是灰白的多、乌黑的少,但阿福每日按白芷给的方子熬了何首乌和侧柏叶给她洗头,发根处已经能看到一茬新生的黑发,短短的,硬硬的,贴着头皮。
林远将洗髓汤倒入浴桶,药液入水即化,透明的温泉水瞬间变成了金黄。他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把金针锦盒在膝上摊开,取出最细的那三根金针。
“娘,我先给您施针,把经脉打开。药力会顺着穴位渗进去,可能会有点酸胀,您忍着点。”
苏挽月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前几天在篝火旁那个笑容要放松得多。“你在崖底学了三年,连娘都不敢信,还信谁?扎吧,娘不怕疼。”
她说不怕疼,但当金针入穴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还是忍不住绷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针灸——林远的金针上附着了归元真解的精纯真气,针尖刺入皮肤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针法在于针尖触及穴位后那一连串精微到毫巅的捻转和震颤。他在崖底扎豆腐练出来的手法,又在白术手下强化了五天,此刻每一根针的入针角度、深度、捻转速度、真气强度,都是针对母亲体内寒毒的精确打击。
第一针风门穴,针尖入肉三分,真气从针尾灌入,沿足太阳膀胱经上行,封住寒毒通往头部的去路。
第二针肺俞穴,针尖斜入五分,真气从肺经渗入,将被寒毒堵塞了三年的肺经一寸一寸地撬开。苏挽月感到胸腔里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缓缓扩散,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肺经在主动舒张——以前每次深呼吸都会引发剧烈咳嗽,因为寒毒把肺经冻住了,肺叶伸展不开。现在那股温热的气流正顺着肺经蔓延到每一根支气管末梢,像是在冰封的河面上凿开了一个口子,冰层开始从中心向外碎裂。
第三针命门穴,这是最关键的一针。命门是督脉要穴,连接脊柱和丹田,寒毒最深的地方就在命门——三年的石牢阴寒湿冷,寒毒从腰骶部的毛孔渗入,沿着脊柱一路向上侵蚀,最终沉积在命门穴周围的骨髓里。命门被寒毒封死,丹田的真气就升不上来,下肢自然就没有力气。这也就是为什么苏挽月能在崖壁上爬几十丈——那是靠双臂和意志硬撑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林远深吸一口气,将归元真解运转到极致,丹田里的真气像一池被压缩到极限的水银,沿着手太阴肺经一路逆行至手腕,再通过金针灌入命门穴。这股真气不是简单的灌入,而是带着一种极高频的震颤——这是金针渡穴最高阶的手法,颤针。针尖在穴位深处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快速震颤,频率快到连施针者自己的手指都感觉不到抖动,但震颤所到之处,堵塞经脉的寒毒被一寸一寸地震碎、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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