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峨眉下来那天,天还没全亮。山间雾气极重,几丈开外就看不清人,石阶上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滑。慧净送到半山腰,行了个佛礼就回去了。苏挽月回头望了一眼,金顶已经沉进了云海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浮在天上的一座孤岛。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林远说:“走吧。”
这一走,她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远没多问,将披风解下来给母亲裹上,阿福在前面牵马,三人一马一骡,踏着雾里的石阶下山。走到山门的时候,太阳刚出来,雾气散了些,漫山遍野的杉树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绿得发亮。林远的心也像这山间的雾一样,散开了一些,透亮了些。
他们没有走来时的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林间的山路。苏挽月认得这条路,说当年她离开峨眉时,就是从这里进的山,如今也想从这里走出去,当是给三十年前那条路做个收梢。林远自然随她。阿福不知道这路的来历,只当是抄近道。山路蜿蜒,一边是杉林,一边是溪涧,水声叮咚,鸟鸣啾啾,时不时有松鼠从枝头蹿过,尾巴一甩,把晨露撒了阿福一头一脸。
走到中午,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歇脚。庙不大,屋顶塌了半边,神龛里那位山神爷的泥像也缺了一条胳膊。阿福生起火,将余老板娘给的辣酱抹在面饼上烤热了,又切了几片孟三刀送的腌猪腿。几人就着山泉水吃了午饭。苏挽月破天荒地多吃了一块饼,说还是黔南的辣酱对味。
吃饱之后,苏挽月让林远把她一直贴身揣着的两枚玉牌取出来。林远从母亲袖中接过布包,将那两枚玉牌并排放在膝上。苏挽月指着玉牌背面的刻纹说:“你小时候在教主府,我常抱你在院子里看星星。你最爱数山,说那些山像凤尾。你爹笑你,说老鹰家里出了个看凤凰的。其实你小时候哪见过什么凤凰,全是我在你耳边念叨的。”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们苏家,世世代代都在找这只凤凰。玉牌上的图,拼起来就是一张地图,指向一个叫‘凤栖谷’的地方。你外公找了一辈子,只找到了大半个地图。他死前,用尽心血在那玉片上刻了三道纹路,说那是凤栖谷的入门心法。他一生最遗憾的,就是没能亲自去一趟。所以他把这些东西都传给了我。他知道,我早晚会交给你。你爹当年也知道。他没有拦着,只是说了一句,苏家的东西,苏家的女儿做主。”
苏挽月将两枚玉牌翻过来,合在一处。凤凰的翅膀在山水的纹路上完全展开,像要从玉里飞出来。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挠着头说:“这图看着怎么像鸡爪子踩出来的?一点不像凤凰。”苏挽月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林远却看得入了神,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在他眼里慢慢显出一种奇异的规律,像某种运行的轨迹,起承转合之间,竟与百兽桩里“鹰回旋”的身法有几分神似。他心头微动,抬头看向母亲:“娘,这图上的纹路,不只是画。像是一套功法。”
苏挽月颔首:“你外公也是这么说的。这地图不在地上,在血脉里。外人拿去也没用,只有苏家的血,才能从图里看到路。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所以你能看见。你外公当年只看到了三成,我连一成都看不出来。可你刚才只看了一眼,就说它是功法。你比你外公强。”
林远没有说什么。他又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将那些纹路在脑海中重新走了一遍。果真有几分像百兽桩里“鹰回旋”变式之后的身法,只是更加古老、更加浩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某种东西。跟他在地宫里感觉到的那股力量有相似之处,又比火脉更绵长深远。他睁开眼,把玉牌收好,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既然这地图只在血脉中显现,那以后只能边走边看。这是苏家给他的另一桩担子。
阿福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也不敢插嘴。过了一会儿,林远拍拍他的肩膀:“阿福,等回了黔南,我教你两套拳法。一套给你打基础的,一套留着防身。以后跟霍七的人出去办事,别总躲在我身后。”阿福一听来了精神,连问自己能不能也学那套“鸡爪功”。苏挽月笑得直摇头,林远把烤饼塞回他手里,说:“先吃你的饼。”
又走了两日,他们回到了黑石镇。镇子里比他们走时还要热闹,进出镇子的马车排成了长龙。几个相熟的商户看见苏挽月,远远地就点头示意,眼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敬意。余老板娘从茶馆里迎出来,一把拉住苏挽月的手,说这几天有位从黔北来的小姐找过她,还留了话,要林远回来之后去镇东的陈记当铺找她。林远听完就知道是沈溪云。他没有耽搁,先把母亲送回茶馆安顿好,自己洗了把脸,换上身干净衣裳,一个人去了镇东。
陈记当铺在镇子东头,门脸儿很小,只挂了一面褪了色的蓝布帘,上面写个“当”字。门口的台阶被来往的脚磨得凹了进去,两扇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算盘声,清脆而利落,一听就是高手在盘账。林远推门进去,柜台后的老掌柜正拨着算珠,一抬头看见他,慌得从凳子上滚下来,连声叫着“教主”就要下拜。林远把他扶住,问:“沈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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