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住的偏院在总坛西侧,靠着一片小小的竹园。院门虚掩着,一盏油灯在屋里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瘦长的影。
林远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轻推门进去。苏挽月还没睡,正坐在桌前缝一件旧衣裳。针脚细密,线色与衣裳几乎辨不出来。那是林远的一件灰色外袍,袖口被火劲灼出两道焦痕,她从黑石镇回来后就一直收着,说要补。可她其实没怎么动针,倒像借着这件衣裳等什么人回来。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针线没停。“段老六的事,霍七跟你说了?”她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林远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平静。她手里的针在烛光里颤了一下,极轻。
林远在母亲身旁坐下,将霍七告诉他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得尽量平静,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可说到段老六死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饼的时候,苏挽月手里的针停了下来。她慢慢把衣裳和针线都放在膝上,像在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段老六当年在教主府,最疼的就是你。你小时候淘气,爬树掏鸟窝,有一回跌下来,是他垫在底下,把你接住了。他自己的腿摔瘸了三个月,你倒是一点没事。他后来守断魂崖那会儿,每年都托人往石牢里给我带半块腊肉。我以为他早不在了。没想到他活着,倒死在自家门口。”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林远伸手过去,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细密的针眼和薄茧,温温的,在他掌心里轻轻抖着。母子俩就那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风从竹叶间穿过去,簌簌地响,像在替谁哭。
第二天一早,天刚破晓,后山墓园里就起了人。
天鹰教的墓园在半山腰向阳的一片坡地上,原震山当权时这里荒废了三年,新立的坟多是最近几个月葬下的。林远让人选了一块最高的地,背靠断崖,面朝东边。段老六和那个小账房的坟并列着,墓碑不大,用青石凿的,上面没有名字。段老六那块只刻了三个字——“忠义堂”。另一块刻的是“陆门小七”。那是霍七查出来的名字。那孩子姓陆,是陆文翰的远房堂侄,在总坛里排行第七,人人都叫他小七。他死的时候连个正式名字都没留。
下葬的仪式极简。没有僧道念经,没有锣鼓纸钱,只有林远亲自主事。他穿了一身黑衣,站在坟前,将一坛黔南的老酒洒在黄土上。几个天鹰教的老弟兄站在后排,有人眼眶发红,有人偷偷用袖口抹脸。霍七站在林远侧后方,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把刀从鞘里拔出来,插在坟前,刀柄朝外。那意思是,此仇不报,刀不归鞘。
林远拿起铁锹,亲手填了第一锹土。泥土落进坑底,发出闷闷的响。他一锹一锹地填,填得很慢,像在给一个还没走远的人盖被子。等坟头起了形,他放下铁锹,转身面向众人。他的声音不大,却清得让人心里发冷:“两位兄弟的命,算在原无忌头上。三天之内,点苍的人若不露面,我亲自进山去寻。他们的剑再快,也快不过欠了血债的人。”
这话一出,四下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教主”,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有老有少,有粗有细,都带着一股压在喉咙底下的怒气。林远没有再说,只朝坟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霍七上前拔起刀,收刀入鞘,刀鞘碰在铁环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回到总坛之后,霍七派出去的眼线陆续回来报信。黑石镇外一条通往北山的窄道上,有人今早发现了三个人的足迹。脚印很浅,穿的是软底快靴,足尖内扣,身法极轻。道旁的露水被拨开得整齐,显示这三人曾在此处短暂停留,像在等待什么。再往北追,脚印就乱了,东一道西一道,明显是分头散了。那地方在总坛后山的北向,过了几道岗,是断魂崖方向。林远眼神微凛:断魂崖。这些人哪里不去,偏往断魂崖方向钻。陆文翰说断魂崖下有不少废弃的暗道,有些封了三百年,有些却被旧时的守卫重新修过。点苍的人要藏,那里正好藏得下。
“霍七,带十个弟兄跟我进后山。”林远把刀带扎紧,又往腰里插了两瓶丹药,“其他人守总坛。沈小姐的人继续盯镇上的铺子和马号。他们若出来补给,不会一点痕迹不留。还有,告诉陆先生把总坛防务图再核一遍。尤其是断魂崖方向那条暗路,从哪里可以上山,你给我标清楚。”
霍七应了一声,下去点人。林远转身回了屋,换上一身深色猎装,外罩一件旧皮护胸,将药篓里那柄短刀取了出来,插在腰后。他拉开抽屉,将那两枚玉牌和胸口的玉片都贴身放好。这些是苏家的东西,不是天鹰教的东西。但点苍的人若真是为它们来的,他不能带着它们往深山里去。他想了想,又把玉牌和玉片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母亲枕边,留了一张字条:“娘,东西放家里,比跟着我安全。谁要,来取。”他不敢写太多,怕她担心。又把那枚凤凰玉牌留在原处,只带了自己那块峨眉玉牌。若点苍的人真冲玉牌来,他倒要看看,这些名门正派的人,能有多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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