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后厢是间半旧的小院,原是教主府存放药材的偏房,临时改成了一间囚室。霍七派了六个弟兄轮流看守,连屋顶都布了暗哨。顾照影被关进来之后,伤势虽重,但用药及时,命已经保住了。只是他伤的是左臂,没有半年工夫,别想再握剑。
林远领着余半山几人走进院中时,屋里已经点了一盏昏灯。顾照影靠坐在木床上,脸色蜡白,呼吸浅促,身上盖着一床灰蓝布被。左臂的断骨已用竹板固定了,外面包得极紧。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看了一下,见是林远带着六派的人进来,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
“余长老。”他先认出了余半山,哑着嗓子打了一声招呼。余半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他一眼,眉头拧着:“顾老二,你这是何苦。点苍派与老夫相交三十年,就没见你这么不声不响地栽在黔南过。说罢,这里没有外人。你们点苍这次来黔南,到底是谁的主意?”
顾照影把头往枕上一仰,闭了闭眼,像在积攒力气。过了几息,他才慢慢道:“掌门不知情。大长老下的令。大长老从半年前就派人盯着天鹰教。从西疆火脉有变那天起,他就说,必须赶在六派前面,把火种带回点苍。不然一旦火脉认主,点苍便永无翻身之日。”
这话一出,众人皆静。余半山更是眼神一凛:“大长老?顾照影,你说的是点苍派上任掌门,魏真玄?他老人家不是早已不问世事,在后山闭关吗?”顾照影苦涩地笑了一下:“闭关是闭关,可见我却不是什么难事。他手下有人,有钱,有路子。我在点苍三十年,都是听他调遣。掌门——不过是他扶起来的傀儡罢了。”
林远听得仔细。魏真玄,点苍派上任掌门。此人在江湖上名头极响,三十年前曾是西南武林第一剑,与苏千峰并称“南玄北峰”。后来不知为何忽然退位,将掌门传给了自己的大弟子,从此隐居不出。如今顾照影点出此人,那三十年前苏千峰私放女儿的事,怕是也在魏真玄的算计之中。
“那晚你们三人夜探总坛,是想干什么?”林远问。
顾照影叹了一声:“大长老怀疑火脉不在天鹰教,而在苏挽月身上。或者说,他要确认的是,苏挽月到底是留在山上,还是已经把火种传给了谁。我们夜探总坛,只为摸清几件事:苏挽月在不在,火脉波动如何,还有你——你的归元真解,是不是原震岳当年所修的纯阳内功。”
“段老六为什么会死?”林远又问。
顾照影沉默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那里夜色极重,只望得见几枝枯树。他轻声道:“我失手。我原以为那是一条没人的路。那老人忽然拐出来,一手拄拐,一手拿饼。他看见了我,我看见了魏真玄要看到的。他若活着,我们就都完了。我这一剑,是我自己心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一剑,我认。”
林远没有逼他。他看着顾照影好一会儿,然后转向余半山和慧净等人:“诸位都听见了。点苍前任掌门魏真玄,隐退三十年后仍以长老之名驱使门徒。他若要的是火种,那去年原震山逼我母亲下嫁,也是他的手笔?”
林远这一问极巧。他先前只将原震山与沈家的婚事当作黔南内部争端,可若魏真玄的势力早在半年前就渗入天鹰教,那原震山许多反常之举便都有了新的解释。原震山困住苏挽月不杀,不是忌惮她娘家,而是忌惮她身上那枚玉牌或火种。林远再次想起账册上那句“付西疆向导银五百两,探古墓入口。向导有去无回,墓中有异,暂不可入”——原震山能提前探墓,消息从哪里来?总不能是天下掉下来的。除非有人给了他。
余半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越发凝重。他转头看向陆伯昭:“陆贤侄,你在崆峒派掌门的案前想必也见过旧档。点苍派与西域诸门,近二十年可有特殊往来?”陆伯昭一直倚在门边,把玩着腰上那枚兽骨令牌。闻言他停下手,淡淡道:“有。点苍大长老魏真玄,年少时曾随上代掌门西游大荒,在古墓外围得了一卷断简。此事乃派中隐秘,知道的人不多。后来那卷断简便成了点苍剑法的根基。若说魏真玄对火脉所知之深,怕是天下无出其右。”
林远心头微动。一个手里握着西疆古墓断简的人,一个三十年前就见过玉牌的人,一个隐退后仍在暗中摆布点苍的人——魏真玄,这个人,跟他未曾谋面,却像一张早已张开的网,铺在整个事件的每一个角落。火脉入体、苏挽月被困、点苍夜探、西疆古墓、凤栖图,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这个人,还没有真正出手。他只是在等,等六派到齐,等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等火种或玉牌自己浮到水面上。
“魏真玄要火种做什么?”林远问。
顾照影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了虾米。慧净上前把了把脉,取出一丸峨眉的清凉丹喂他服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喘着气道:“大长老修的是点苍派最古老的‘玄冰剑气’,与西疆火脉一阴一阳,本就相克。可他偏要用火脉来锻剑。他说,冰火相济,方能破境。他困在先天大圆满已有十三年,离宗师只差一步。这火种,是他最后一根稻草。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对我下死令,命我不惜一切代价取回火种。否则六派的人一到,就再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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