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走了整整七天。
出关之后,他沿着断魂崖以西的荒山一路北行。这里没有路,连猎人的小径都极少,全是密林和陡崖。他多数时候徒步,偶尔在河谷边的浅滩歇脚。越往北走,山势越奇诡,山间的雾气也越重。到第五天,他进入了一片连当地山民都极少涉足的野地。古木参天,藤萝密布,树干上生满了青苔,厚得像裹着绿绒。那些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有些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不住,根系从石缝里扎进去,将整座山都网在一起。
他按着识海中那幅“凤栖图”前行。说来也怪,越接近目的地,他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地图“活”了过来。它不再是一张需要刻意去想的图,而是变成了一种本能的指引。每到一个岔口,他的身体就会自动偏向某一边,仿佛脚底生了眼睛,又仿佛这里的山川地气在与他体内的火脉遥相呼应。有时他会停下来,将玉牌贴在眉心,跟识海中的画面比对。眼前的山形、水流、古木,全都与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合。他正走在外公走了半辈子都没能走到的路上。
第八天黄昏,他终于走到了那座“凤凰峰”的跟前。
那是一座孤峰,从一片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里拔地而起,石壁直上直下,呈青黑色,在落日余晖中泛出暗红色的光。峰顶被云雾遮着,只露出山腰下一截,远远看去就像一只收拢了双翅的凤凰,凤首低垂,凤尾没入林海。山风吹过,整座峰都像在轻微起伏,似要展翅飞去。
林远站在林缘,仰头望了好一会儿。胸口那枚玉片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从内部唤醒了。他没有急着进山,而是盘膝坐下,将归元真解运转了三个周天,将心绪调至最稳。然后他迈步朝山峰行去。穿过最后一片密林,前方的地气忽然变得清冽起来,林间竟显出一条极窄的石阶。石阶被青苔覆满,却完好无损,从山脚一直隐入云雾深处。石阶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便凿着一只极小的凤纹,一鳞一羽,虽经千年风霜,仍清晰可辨。林远蹲下身,用手抹去几片凤纹上的青苔,那纹路竟像活过来一般,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亮。
他沿着石阶一直往上走。越走越高,云雾越重,石阶也越陡。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半嵌在崖壁上的石洞出现在眼前。洞口有风涌出,风里带着一股极淡的香味,像兰花,又像檀香,温润而古老。林远侧身入洞。洞不深,约十余丈便到了头。洞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有图,有字,但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图形却有些熟悉,与玉牌上的凤纹、与外公刻在玉片上的三道纹路如出一辙。再往里走,洞中央有一方极大的黑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被一层极薄的水汽笼罩。石台正中,嵌着一块与玉牌同样质地的玉板,足有碗口大小,上面同样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只是比玉牌上的大了数倍,每一根翎羽都刻得极深,像要破玉而出。
林远走上前去,还未触碰,那玉板便忽然泛起一层柔和的光。与他胸口的玉片和腰间玉牌同时亮了起来。那光不刺眼,像从玉里渗出来的,将整个石洞都照得温润如玉。他感到自己的识海中忽然涌入了无数画面——一个女子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火海中,抬手斩开地脉,将一只赤金色的凤凰雏鸟从地心引出。那凤凰飞上天际,又俯冲而下,没入那女子的眉心。女子转过身来,林远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他只看见她腰间挂着的,正是这两枚玉牌。
然后他看见那女子走向洞外,张开双臂,整座山都在她脚下震动。瀑布倒流,百鸟齐鸣,五座山峰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呼应她的呼唤。最后她化身为一只巨大的凤凰,冲入天际,消失在了云海尽头。
林远猛地从幻象中惊醒,浑身湿透。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石台前,双手按在玉板上,体内的火脉与归元真解正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像要将他带到某个更远的地方。他咬紧牙关,稳住心神,想把手收回来,却发现那玉板像生了根,牢牢地吸着他的掌心。可就在他心中浮现出一丝慌乱时,胸口的玉片再次涌来一股温和的凉意。那股凉意顺着他的手臂汇入玉板,像两个分离了千年的同源之物终于重逢。玉板的光芒由温润转为明亮,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林远又看到了新的画面。那个女子站在洞中,背对着他,用手指在石壁上刻下了他最熟悉的那行小字——“归元者,万法归宗,百脉归元。”这十个字,正是归元真解的开篇。原来归元真解,是这女子所创。而这里,就是归元真解的诞生之地。不知过了多久,石台忽然缓缓下沉,露出下面一个幽深的入口。林远探头望去,里面极黑,却有一股极暖极纯的地气从深处涌出,像母亲从地底伸出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脸。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纵身跃了下去。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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