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黑石镇外的那条河一样,看似缓慢,却在不经意间流过了整个冬天。
开春之后,黔南的雨多了起来。山间的雾气整日不散,把总坛的楼阁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像浮在云上的仙宫。林远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山下新开的几垄药田,田里刚冒出头的嫩芽被雨水洗得发亮。霍七带人在山道上巡守,阿福在灶房忙活,沈溪云每隔半月会来小住几日,帮着料理忠义堂和慈济药铺的事。一切都上了正轨,像一株被扶正了的树,开始慢慢扎根。
可林远心里清楚,根还不够深。
这几个月,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凤血和火脉在他体内已经不像最初那般水火不容,经过凤栖谷的传承和乱石地一战的磨砺,这两股力量渐渐融为了一体。他的真气不再是单纯的金色或赤色,而是一种极为内敛的琥珀色,像陈年的蜜,又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松脂。他眉心那点朱砂痣也淡了下去,只有在运功到极致时才会重新浮现,像一滴藏在皮肤下的火。
段老六的坟他常去。那墓碑前的土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青草,阿福说那是好兆头,说明段老六在那边过得不错。林远蹲在坟前,把一壶酒慢慢洒在草地上。酒是孙不苦爱喝的那种地瓜烧,他专程让阿福去镇上打的。酒渗进泥土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像被土地悄悄咽了下去。他站起来,抬头看着忠义堂前新挂的匾。那匾是陆文翰写的,字迹方正,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一点花哨。堂里有几个天鹰教阵亡弟兄的遗孤正在读书,朗朗的读书声从窗里传出来,脆生生的,比任何军令都好听。
那天午后,霍七忽然来报,说山下有个陌生人求见,不是黔南口音,穿一身灰白色的长衫,像西边来的。林远问那人可带了兵器。霍七摇头,说没看见兵刃,只背着一个包袱,像游方郎中。林远皱了皱眉。游方郎中不会来天鹰教总坛。他换好衣裳,下到山门,果然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外。那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头发用一根骨簪束着,身上那件长衫浆洗得发白,却极干净。他肩上挎着一个药囊,手里还拄着一根竹杖,脚上穿的是一双已经磨得发亮的麻鞋,一副远游方技的打扮。可林远只看了他一眼,就看出他的脚是虚的。那人的步子极轻,脚跟几乎不落地,像踩在棉花上。这不是不会武功,这是武功高到已经不想让人看出来的地步。
林远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抱拳一礼:“在下原无忌。不知先生从何而来?”那人回了一礼,微笑道:“我姓黎,叫黎川。从很远的地方来。路过黔南,听说原教主新立门规,正在寻访良医,便来毛遂自荐。”林远盯着他。这名字他从未听过。但他后背忽然有些发紧,像在山野里被什么极危险的东西从暗处盯了一下。那是百兽桩练出来的野兽直觉,做不得假。
林远没有放他进山,只让人搬了把椅子出来,就坐在山门外的茶棚里,与他说话。几句话之后,林远更确定此人不简单。他问起几味滇西独有的药草,黎川对答如流;又问到几味只在西疆大漠里生长的异种,黎川也说得头头是道,连采摘的时辰和炮制的手法都讲得极细。林远故意将一味极生僻的“鬼面参”说成“鬼见参”,黎川不动声色地纠正了,还补了一句:“这药长在千年阴煞之地,须用玉刀采,不然入腹便化。原教主若真要用,我可以替你去采。”
林远笑了。他把茶盏放下,看着黎川的眼睛,慢慢道:“黎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不是来当郎中的。说吧,是谁派你来的?冲什么来的?是火脉,还是凤血?”
黎川不笑了。他慢慢放下茶盏,那杯茶他只喝了一口,却像含了很久。他抬起眼,目光极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都不是。我来,是替人递一句话。我家主人说,点苍山上的剑冢已经重新封好了。魏真玄折了剑,活不过今秋。但这不意味着黔南的江湖就太平了。主人托我问原教主一句——你有没有听过‘三山九派,一谷镇南’这句话?”
林远没说话。他确实没听过。但那十个字从黎川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极轻的钥匙,在开一扇他从未看见过的门。黎川见他沉默,便从怀里取出一只极小的铜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盒盖上刻着一只极细的鹤,单足而立,双翅微张,跟崆峒陆伯昭腰间那块兽骨令牌上的纹路,竟有七分相似。林远猛地抬眼,看向黎川。黎川已经站起身来,拿起竹杖,朝林远微微欠身。
“我家主人还说,原教主若想明白这几个字,就带着这铜盒去一趟北边的落雁峰。十日之内,若不来,这盒子就作废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得跟来时一样不紧不慢。林远没有留他。他知道留不住。这人的轻功,怕是不在霍七之下。他低头拿起那铜盒,沉甸甸的,内里像有极细的机簧。盒盖上的鹤纹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青金色,跟陆伯昭的令牌如出一辙。林远把这铜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敢贸然打开。他回身让霍七去查“三山九派,一谷镇南”这八个字。霍七应下,又低声问:“少主,这个黎川,是不是那边的人?”林远摇摇头,说:“不知道。但能说出这八个字,还能把陆伯昭的令牌样式刻在盒上,这人来头不小。你亲自去崆峒派的联络人那里问一问,看他们知不知道。”
霍七走后,林远独自在山门外站了很久。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脚面。他知道,黔南这点地方,终究是藏不住了。魏真玄只是明面上的一把刀,刀折了,握刀的手还在。那个叫黎川的人,和他背后的“主人”,或许就是那只手。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铜盒,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打开。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就再没有回头的路了。他把铜盒收入怀中,转身往山上走去。
身后,天边最后一抹残阳也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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