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叔。”赵村长把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你跟我说实话,当年这棵槐树是谁种的?”
老刘头不吭声。拐杖头在地上画着圈。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棵树我记着呢。1987年,你跟夏宇他爷爷因为地界的事吵过一架,那之后你就在这儿种了这棵槐树。夏宇他爷爷当时没跟你计较,因为他觉得你们是本家,多一棵树少一棵树无所谓。”赵村长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看花裤子妇女,“可你们倒好,现在人家要盖房子了,你们拿这棵树来说事。说人家占了你们六尺地——老宋刚才量的,这棵树在人家地界外头十公分。你们家的人连一寸地都没占到,哪来的六尺?”
花裤子妇女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旁边的瘦高男人把脸别过去,看着不远处的稻田,好像稻田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还有。”赵村长没完,从夏宇他爸手里拿过那张老地界图,在老刘头面前摊开,“这是当年分家时候画的图。这上面画的东西你比我清楚——当年分给刘家的是东边那块,分给夏家的是西边这块,中间这道虚线是两家共同留出来的排水沟。现在呢?你们刘家的菜地往西扩了多少?把这个排水沟都填平了吧?”
老刘头的嘴角抽了一下。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也没掸。
“老宋。”赵村长转头招呼。
老宋已经拿着卷尺走到老宅东墙外了。他对着地界图,把卷尺从夏家的东墙根往东拉,拉到刘家菜地的竹篱笆边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隔几步就蹲下来用粉笔头在地上点一下,像是在丈量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历史遗迹。
“刘家的菜地竹篱笆,往西越过了你们两家的分界线——”老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把卷尺上的数字凑近眼前看了看,“三十六公分。”
赵村长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人群。那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老刘头一家人身上。有个抱小孩的妇女笑出了声,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抿住嘴。
“听清楚了?”赵村长的声音盖过了知了的嘶鸣,“不是夏家占了刘家的地,是刘家占了夏家的地。多占了三十六公分。”
人群里炸开了锅。刚才还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像是有人在蜂窝煤炉子上浇了一瓢水。
“还好意思让人家赔地?”
“老刘家这回可丢人丢大了。”
“我早就说了,夏宇他爷爷在的时候,谁敢说个不字。”
花裤子妇女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紫,又从紫变成了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赵村长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赵村长走到老刘头面前,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半根烟捡起来,塞回老刘头手指缝里。
“老刘叔,我就问你一句。这事儿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撺掇的?”
老刘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朝花裤子妇女那边瞟了一眼。花裤子妇女立刻把头低下去,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子。
“行了,我知道了。”赵村长直起腰,声音放大了,大到整个巷子都听得见,“今天这事,当着大家的面,我跟你们刘家说清楚。”
他把手背在身后,围着老刘头慢慢踱了两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第一,夏宇家的宅基地,尺寸清楚,界址分明,一厘米都没有多占。你今天带着你家老太太躺在人家工地上,是无理取闹。”
“第二,你种的那棵槐树,在人家地界外头十公分,说人家占了你的地,是颠倒黑白。”
“第三——”他停住脚步,转身面对刘家的菜地,“你们家的菜园子越过了分界线三十六公分。按规矩,这三十六公分你得退回去。但夏宇他爷爷当年没跟你计较这棵树,夏宇他们家现在也不跟你计较这三十六公分。你们自己把那篱笆拆了往东挪一挪。”
花裤子妇女猛地抬起头,嘴刚张开——
赵村长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不是跟你们商量。三天之内,把篱笆挪回界线以东。三天之后我让老宋过来复查,要是还多占着,我让村里给你拆了。拆的费用你们自己出。”
赵村长把宅基地证和分家协议整整齐齐地叠好,装回牛皮纸信封里,双手递给我爸。然后他朝老宋点了点头,老宋把卷尺卷回盒子里,咔哒一声扣上工具箱的锁扣,骑上自行车走了。
“老刘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刘头拄着拐杖站了半晌。他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烟灰掉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拍。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走。”
他拄着拐杖往巷子外走,背佝偻着,拐杖头一下一下地点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花裤子妇女跟在后面,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瘦高男人走在最后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肩膀缩着。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鼓了两下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说“慢走啊”。小孩子们追着他们跑了几步,被大人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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