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生一大早就出了门。
他骑着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车后座夹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赵国栋给的工厂名单。昨天下午林远舟拿到名单后，当场圈了三家出来，让他今天必须全部跑一遍。
“圈出来的这几家，都是赵局长说管理上有点底子的，”林远舟昨晚交代他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张秋生能感觉到这事的紧迫性，“你去看现场，重点看三条：设备新旧、工人熟练度、老板是不是肯配合的人。”
“配合度怎么看？”
“简单，”林远舟说，“你直接告诉他，如果合作，裕盛要派自己的质检员驻厂。看他的反应。”
第一家工厂在汕头西郊，叫“华丰塑胶制品厂”。张秋生到的时候，厂门还锁着，他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门卫探出头来。
“找谁？”
“找你们老板。”
“老板还没来呢，八点半才上班。”
张秋生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他没在门口等，而是绕着厂区走了一圈。厂墙不高，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三排厂房，中间是一个露天堆场，堆满了塑料颗粒和半成品。厂房外墙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但窗户擦得还算干净。
八点二十，一辆面包车停在厂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跳下来，穿着白衬衫，腋下夹着皮包。
“华丰的王老板？”张秋生迎上去。
“你是？”
“裕盛贸易的，张秋生。昨天赵局长打过电话。”
王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进去说。”
车间比张秋生想象的大。二十多台注塑机整齐排列着，地面没有明显的油污和碎料。工人陆续到岗，换工作服的动作很熟练，没有人在磨蹭。
张秋生在心里记了一笔。
“王老板，你们厂现在主要做什么？”他一边走一边问。
“日用塑料为主，收纳盒、衣架、厨房小件，”王老板说，“以前给几家外贸公司做过，量不大。你们裕盛最近听说做得很猛，赵局长说你手上有一笔大单？”
“不是一笔，”张秋生说，“是一个长期合作的机会。”
王老板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急着追问。
张秋生接着说：“我们裕盛现在要做的是品牌产品，质量要求比普通货要高。合作的前提是，我们会有自己的质检员长驻在厂里。”
王老板愣了一下：“驻厂？你们的人天天在厂里盯着？”
“对。”
“那不太合适吧？”王老板皱了皱眉，“我们厂有自己的质检流程，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大问题。你们的人天天在这里，工人会觉得不自在，管理上也会别扭。”
张秋生早就料到这个反应。林远舟说过，很多小厂的老板都会抵触驻厂，觉得是信不过他们。但如果不驻厂，质量根本控不住——之前的教训太多了。
“王老板，我给你算一笔账，”张秋生说，“你们自己的质检，是按什么标准来的？”
“国标啊，还能是什么标准？”
“我们裕盛的标准，比国标高15%，”张秋生说，“而且我们的客户是美国的Target，他们验厂的规矩你也听说过吧？”
王老板沉默了。
“再说了，我们的人驻在这里，不是来挑刺的，”张秋生放缓了语气，“他是来帮你们把控工艺的。出了问题，我们能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调整。省得整批货做完了才发现问题，到时候返工，你亏的更多。”
王老板想了半天，问：“你们派几个人？”
“刚开始两个，两班倒。等你们的人上手了，以后可以减少到一个。”
“工资谁出？”
“你们出。”
王老板的脸沉了一下。
张秋生笑了：“王老板，你想想，我的人帮你盯着质量，帮你避免退货，帮你培训工人。这点工资，就当是买了份保险。”
王老板又沉默了几秒，最后说：“我要跟你们林总见个面。”
“没问题，”张秋生说，“我先回去汇报，明天约时间。”
从华丰出来，张秋生骑上车，直奔第二家。
第二家叫“兴业五金制品厂”，在汕头东郊，比华丰小很多。张秋生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换班时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让他皱眉的问题——工人的动作很慢，还有几个年轻人蹲在墙角抽烟。
他直接找到老板。老板姓李，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很快。
“裕盛我知道，你们那个林远舟是不是去年广交会上一炮而红那个？”
“是他。”
“行行行，我跟你们合作，”李老板很热情，“你说吧，怎么弄？”
张秋生把驻厂的事说了。李老板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堆上笑脸：“驻厂就驻厂，没问题。反正我们厂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秋生没急着答应，而是提出要去车间看看。
李老板带他进去。张秋生一进门就注意到一个问题——机器上的油污很厚，地上到处是碎铁屑，几个工人正用砂纸打磨产品边缘，但手法很随意，有的磨得多，有的磨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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