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陈锋和林远山出了南面山口。
两个人,两把步枪,五颗绊发雷,三支盘尼西林。身上穿的是灰布军装,脚上缠着绑腿。陈锋背后还挎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三个杂粮饼子和一竹筒水。
林远山多带了一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旧字典。英文的。
你真会洋文?陈锋边走边问。
在教会学校待了四年。读写还行,说差点意思。
洋文说溜了没用。西洋兵听的是口音。你一开口就知道不是他们那边的人。
那怎么办?
少说话。多听。
林远山点头。
天还没亮。两个人沿着南面山口外的林子往东南方向走。陈锋走在前面,一边看路一边盯着面板。
那个信号还在。
东南方向。十八公里。不动。
但走了一小时以后——距离在缩短。十五公里了。
这个词在面板上一直有特殊的含义。之前检测到的信号要么是倭国兵的红点,要么是赵天鸣的灰点。这些他都能理解——面板在标注敌我。
但这个新信号不一样。面板没说它是敌是友。只说了。
这意味着什么?
陈锋想不通。先走着看。
……
走了一上午。
两个人翻了两道矮山梁,穿过一片松林。路上遇到了两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石头底下的螃蟹。
林远山的体力不错。当过游击队政委的人,走山路不含糊。就是喘得比陈锋厉害些——毕竟不是兵出身。
中午在一条溪沟里歇脚。陈锋掰了个饼子递给林远山。
还有多远?
按脚程——还有十公里出头。走快了天黑前能到。
林远山喝了口水。到了以后呢?怎么靠近?
先找个高处看。陈锋说,五六千人的营地——不可能藏得住。扎营得有帐篷、有炊烟、有哨卡、有路。远远看一眼,能看出不少东西。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能近就近。不能近就撤。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侦察就这样。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到了跟前才能定。
林远山笑了笑。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
下午的路不太好走。地形从山地慢慢变成了丘陵——坡度缓了,树多了,灌木密了。脚下的土也不一样——山那边是石头和黄土,这边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
陈锋注意到一件事。
路上有痕迹。
不是野兽踩的。是人走的。
很旧了——大概十来天前留下的。脚印被雨水泡过,模糊不清。但方向很明确——从西北往东南。
有人走过这条路。他蹲下来看了看。
林远山也蹲下来。逃难的百姓?
不一定。陈锋盯着脚印看了一会儿,你看这个——他指了指一个比较深的脚印,这是鞋底印。布鞋底。但印子很整齐——不是逃难的跑出来的那种乱七八糟。是排队走的。
林远山的脸色变了。
西洋人?
不知道。但方向对——往沿海那边去的。
陈锋站起来。
不管这些脚印是谁留下的,方向是对的。沿着走,准能找到西洋联军的营地。
……
太阳落山前,他们到了。
不是一下子看到的——是先闻到的。
炊烟味。不是柴火味——是煤烟味。还有别的味道。某种陈锋没闻过的东西,像焦油,又像松香。
陈锋按住林远山的肩膀。
两个人趴在一道土坎后面。
陈锋慢慢抬起头。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丘陵到这里变成了平地——一大片平地。平地上种着庄稼,但庄稼已经荒了,全倒了。
在平地的另一头——西洋联军营地。
陈锋的第一个感觉是:大。
真他妈大。
帐篷一排一排的,从东到西望不到边。不是倭国人那种矮小的军用帐篷——是高顶的、白色的大帐篷,一排至少有二三十顶。帐篷之间有成体系的道路,路面上铺了碎石子。
营地中间有一根旗杆。上面挂着的旗——陈锋看不太清,但大概是米字旗。
上帝……林远山趴在他旁边,声音发颤。
别出声。
营地的规模远超预想。地图上标注的两个联队——五六千人——现在看来可能是保守估计。帐篷数量、营地面积、炊烟密度——这地方至少住了七八千人。
而且——这不是临时营地。
陈锋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第一,帐篷不是随便搭的。排列极其规整,间距均匀,排与排之间有排水沟。这是有经验的工兵干的活。
第二,营地东侧有一排板房。不是帐篷——是真正的木板房。有窗户、有门、有烟囱。这种板房只有在长期驻扎的时候才会建。
第三,营地南面——靠近海岸的方向——有一排码头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是人工搭建的。木桩子从岸边伸进海里,上面铺着板子。
码头。
他们上岸了。陈锋低声说。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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