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返回广城，已经是四年后。
大姐在广城有了家，生了孩子。三姐也有自己的工作和房子。
当年她进入寂历山修道，还没有微信，用的还是现金。如今，高楼渐起，物是人非。
师父仙逝，道观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她不得已关掉道观，下山打工。
在大姐家住下，换了一部新手机。收拾好行李，盘坐在房间木地板上，窗外夜色正浓，她却局促不安，山里与世隔绝的日子，与家人的交际也变得陌生。
小外甥推门脆生生地喊她：“小姨，你在干嘛？”
她吓一跳，愣愣地抬头，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大姐抓着孩子衣领教训他：“叫你睡觉！哪有这么多话要说？下次开门要敲门！”
白霜尴尬地笑笑，房门再一次被关上。
花几天时间熟悉广城的地铁交通，大姐带着到商场添置了几件衣服，广城的冬雨，湿而冷。
手机里下载了几个招聘软件，晚上在房间看工作，投简历。
后来找到一家小公司，干点文员的工作，一个月工资5000，单休。这家公司在一家医院家属区，白霜出地铁站，还要骑10分钟左右的自行车才能到。
毕竟有四年的空窗期，不好挑工作，她便这么干着。
每日围着太子爷做些小单子的预算。公司就三四个人，老板年纪大，想退休。但太子爷不是读这个专业的，负责物业每日丢过来的维修单，琐碎的事情很多，每日二三十个科室跑来跑去，一天下来的预算大概也就一千多块，结算时还要总价打九折。
公司不赚钱，太子爷正值成家立业，当家作主的交替期，压力很大，人很焦虑，明明年纪比白霜小几岁，看起来却比她大，头上还有不少白头发。跟白霜沟通工作时，时常忍不住要PUA她。
太子妃负责项目合同回款、开票及人事、发工资等工作。
白霜进入这家公司时，她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依旧每日孕吐。
闲谈中，太子妃与白霜说预产期是1月底，白霜低头看看她的肚子，随即抿嘴扯一下嘴角，佯装明白地点点头。接着便是什么要去产检，要她帮忙处理文件之类的客气话。
四年与世隔绝的道士生涯，这种都市生活需要很长的时间去适应。面对太子爷偶尔的刁难，只能默默忍受，或者跟网友吐槽。
这天上午，太子爷王鑫接完一个电话，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把一叠皱巴巴、沾着泥点和油污的手写表格摔在白霜桌上，浓重的机油味立刻弥漫开来。
“虹桥工地这个月的工人考勤和零星材料领用单，现场那个老王写的鬼画符，谁也看不懂。”他语气烦躁，仿佛这是白霜造成的麻烦，“今天之内，把这些给我录入成电子表格，分类汇总清楚。明天项目经理要来对账。”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所有数据必须准确，要和仓库的出入库记录、财务的付款申请对上。错一个数，耽误了付款，工人要闹起来，我们都付不起责任。”
这任务极其棘手。
单据字迹难以辨认，工地人员流动性大，名字常有同音不同字或绰号。最重要的是，这些零散单据与财务、仓库数据交叉核对，涉及多个部门，本不是一个文员能独立完成且确保准确的。
王鑫这是在给她挖坑，尤其在这家小公司，仓库是他表妹管着，财务由姑姑看着，稍有差池，就是她这个外人的错。
白霜看着那叠脏污的表格，点了点头：“好的，王经理，我尽量核对清楚。”
她没有急着认字，而是将表格按照日期大致排列，然后去仓库找表妹，请求调取最近一个月对应工地的“低值易耗品领用记录”。表妹不是很情愿地甩给她一份电子表格。
核对字迹的过程中，她发现几处疑点：有三张领用单上签的名字是“李牤”，但根据她之前接触工地人员名录，那个时间段“李牤”应该被调去了另一个工地。
而且，这三张单子领用的“防水涂料”数量，超出那个工位常规的用量。
她不动声色，继续整理，将可疑单据单独标记。
下午，王鑫“路过”她工位好几次，每次见她要么在仔细比对屏幕上的仓库记录和手中的破纸，要么在凝神辨认字迹，眉头微蹙，显得很是吃力。
临下班前，白霜将初步整理好的电子表格打印出来，连同原始单据，一起拿到王鑫面前。
“王经理，这是初步录入的数据。大部分根据仓库记录和常规姓名核对过。”她语气平稳，“不过，有几点需要您和现场确认一下。”
她指着被标记的地方：“这三张‘李牤’的领料单，时间显示是上个月15号到18号。但我记得上次项目例会，李牤从10号起就被临时抽调去‘滨江项目’支援了，按理不该出现在虹桥工地的领料单上。另外，这三张单子领取的‘防水涂料’总量是15桶，但根据仓库出库记录和其他工地的用量比对，虹桥工地那个工序，正常用量在8桶左右。可能需要向老王或项目经理核实一下。”
王鑫起初不耐烦地听着，越听到后面，脸色逐渐变得不对劲。
他抓过那几张单据和打印表格，仔细看了看白霜标记的地方，又翻了一下自己手边的项目人员调度备忘，眼神猛地一沉。
李牤的调动，他有点印象。而防水涂料的用量异常……前两天项目经理隐约提过虹桥工地材料损耗有点怪，但没细说。
“这些……你怎么比对出来的？”他语气依然硬，但少了点之前的轻蔑。
“就是根据之前的项目资料核对的。”白霜回答得很简单，把功劳归于基础工作和现有文件，“可能我刚接手，前期的工地情况不太了解，所以这个量可能有什么特殊情况也不一定。”
“……行，东西放这儿。我会核实。”他最终挥挥手，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不是对白霜，而是对可能存在的问题感到恼火。
白霜转身回到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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