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性欢快的电子鼓点顺着大功率音箱的黑色网罩轰然炸开。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砸在广场大理石地砖上，连带着空气都跟着震颤起来。一首全新编排的神曲《桃花舞》响彻汉东中心广场的夜空。
孙连城穿着那件印着椰子树的大红花衬衫，一个箭步窜到了领舞的位置。
他手里那把足有半米长的大红折扇在半空中猛地一挥。扇骨摩擦发出“唰”的一声脆响，动作干脆利落，起范儿十足。
“大姐们！左脚点地！右手开扇！走着！”
孙连城扯着公鸭嗓在前面大声喊着节拍。他腰胯扭动的幅度大得惊人，脚下的滑步更是行云流水，活脱脱一个在广场舞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江湖。
跟在他身后的几百号大妈瞬间进入状态。
几百把塑料红扇子同时在半空中翻飞，动作整齐划一。她们随着音乐的节奏扭腰摆胯，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扇，都透着一股肆意挥洒的生命力。
这支舞的编排灵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脱胎于顾寒江平时摇动桃花扇的动作。只是被这群大妈加上了接地气的广场舞步伐，显得既魔性又洗脑。
钱建国端着保温杯的手定在半空，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他身后那群临海省的考察团成员，一个个西装革履，打着笔挺的领带。此刻却像被集体施了定身术，傻愣愣地站在寒风中，看着眼前这荒诞又充满张力的一幕。
一个堂堂的副厅级市长，不仅没有坐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批阅文件，反而穿着花衬衫在大庭广众之下领着大妈们跳广场舞。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直接把这群外省卷王的三观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音乐的节奏越来越快，洗脑的旋律像长了腿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临海省的发改委主任咽了口唾沫，视线死死盯着孙连城脚下变换的舞步。他自己都没发现，他那双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正不由自主地跟着重低音的鼓点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
旁边的秘书长更是离谱，肩膀一高一低地晃动着，连手里捏着的真皮笔记本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老刘，你这脚底下踩缝纫机呢？”钱建国偏过头，凉凉地瞥了发改委主任一眼。
主任老脸一红，赶紧把脚收回来站直，尴尬地搓了搓手。
“钱书记，这音乐太上头了。您看孙市长这精气神，哪像个整天操心政务的领导干部，这比咱们省里体校的教练还有活力。”
钱建国没吱声。他看着广场上那一张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庞。
没有上下级的拘谨，没有官僚体系里的阿谀奉承。那个叫孙连城的副市长，是真的把自己融进了这群老百姓里。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和快乐，是伪装不出来的。
音乐在最后一个重音落下时戛然而止。
孙连城手里的红折扇在胸前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稳稳收住动作。大妈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
“孙市长！明天晚上这领舞还得是你来啊！别人带不出这气势！”前排的胖大妈拿毛巾擦着汗，冲着孙连城竖起大拇指。
孙连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亮汗，笑呵呵地摆摆手。
“大姐们明天见！只要咱们市里的环保指标不亮红灯，我准点来报到！”
他把红折扇往裤腰带上一插，转身迈开大步，朝着顾寒江和考察团的方向跑了过来。
孙连城跑到近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喘着粗气，从旁边绿化带的台阶上拎起一个两升装的大号塑料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水。
“顾书记，钱书记。让各位领导见笑了。我这刚跳出一身透汗，舒坦！”
孙连城抹了抹嘴角的下巴，咧开嘴笑得坦荡。
钱建国看着他这副接地气的模样，心里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外省大员架子，算是彻底卸得干干净净。
“孙市长，你这广场舞跳得比我们省歌舞团的专业演员还带劲。”
钱建国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主动伸出手和孙连城握了握。
“我就是好奇，你这主管全市科技和环保的副市长，每天六点不到就来广场领舞。这手头的工作真能压得住？”
孙连城嘿嘿一笑，指了指头顶没有半点雾霾的夜空。
“钱书记，工作是干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顾书记定下的规矩，只看最终的数据落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环保监测单，在钱建国面前晃了晃。
“今天全市污水处理厂的排放全部达标，高新区的招商引进名额也提前超额完成。我活儿干完了，为啥不能来跳跳舞、看看星星？”
孙连城收起单子，眼神里透着一股通透的亮光。
“天没塌下来，这汉东的经济盘子在顾书记手里稳着呢。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熬脱发，老百姓就能多吃一口肉了？顺势而为，这才是正道。”
钱建国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群常年靠着咖啡和浓茶续命、年纪轻轻就大腹便便、发际线后退的下属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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