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平原的夏风从塞外滚过来,带着沙砾、枯草和铁锈的气味。
慕容复勒住战马立在落雁坡最高处的土岗上,任那阵风将他的征袍吹得猎猎翻卷。
放眼望去,前方十里外辽军的连营像一道黑色的堤坝横亘在天地交接处,营帐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隐约可见铁浮屠重甲骑兵在校场列阵操练时掀起的尘土,那尘土升腾成一片黄褐色的雾瘴,遮住了半边天空。
他已经在落雁坡与辽军对峙了三日。
三日里双方试探交锋十余次,每次投入兵力不过千余,互有胜负,却谁都未露底牌。
辽军主帅耶律洪基用兵谨慎,每日只遣一股骑军到阵前搦战,打完便收,绝不给宋军围歼的机会。
韩世忠派人送来的战报说辽军粮道在北面八十里处有一座转运大营,日夜有车马往来,若能断了那处粮道,辽军八万之众不出五日便不战自溃。
慕容复将这份战报在掌心里攥了许久,然后召来慕容渊。
慕容渊来得很快。
他在前线督战三日,面色被风沙磨得粗粝,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但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他翻身下马时腰间的燕子令牌碰在马鞍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
父亲召儿臣?
慕容复从战报上抬起眼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三日前出征时他还是个眉目清朗的少年,此刻盔甲上沾着未拭净的血渍,下颌绷出一道硬朗的弧线,整个人像一柄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的利刃。
慕容复把战报递给他,手指在纸面上一处标记的位置点了两下。
辽军粮道在北面八十里的骆驼岭设了转运大营,守军约三千,主将是耶律洪基的妻弟萧挞凛,此人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
慕容复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慕容渊耳朵里清清楚楚。
你带左翼骑兵五千人,今夜子时出发,绕道落雁坡西面的黑松林,天明之前赶到骆驼岭后方。
记住,不要强攻粮道大营,只截他往来运粮的车队。
萧挞凛若出营来追,你就往南撤,把他引到韩世忠设伏的葫芦口。
慕容渊的目光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上一寸一寸走了一遍,抬头道:
引出来之后呢?
韩世忠正面佯攻牵制辽军主力,你引着萧挞凛进了葫芦口便掉头反打,与韩世忠两面夹击。
粮道一断,耶律洪基只有两条路——要么全军后撤护粮,要么困在原地死撑。
无论他选哪条,阵型都会有破绽。
慕容复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递给慕容渊。
旗面上绣着一只振翅的燕子,墨色染就,在风里微微抖动。
得手之后举此旗为号,朕亲率三千精锐从侧翼的山谷杀出,直取耶律洪基帅旗。
慕容渊接过燕子旗,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摊在掌心里多看了几息。
那面旗上的燕子绣工粗糙,针脚甚至有些歪斜,一看便知是亲手缝制而非出自宫中绣娘之手。
他抬眼看向父亲,慕容复已经转头望向了远处辽军的连营,侧脸被暮色镀上一层暗金的光,没有解释那面旗的来历。
慕容渊将那面旗仔细卷好塞进胸甲内侧,贴身收着,然后站起来翻身上马。
他勒转马头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仍然立在土岗上,征袍被晚风吹得鼓荡,手中握着那柄他从太湖边带到燕北的长剑,剑鞘被掌心磨得锃亮。
父子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横着风沙、暮色和即将到来的厮杀,但慕容渊忽然觉得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力道沉而稳,像一只手按在那里,掌心温热。
他策马而去,马蹄声急促而有力,渐渐消失在黑松林的方向。
当夜子时,慕容渊率五千骑兵消失在落雁坡西面的夜色中。
韩世忠那边依计在黎明前摆出佯攻阵势,三万人马在辽军大营正前方列阵擂鼓,喊杀声震天动地却迟迟不发起冲锋,只将辽军主力钉在原处无法分兵。
耶律洪基果然上当,以为宋军欲正面决战,将中军和左右两翼全部压向前沿待命。
日出时分,骆驼岭方向的天空忽然升起一道浓黑的烟柱。
那是慕容渊截获了第一批运粮车队后焚烧辎重发出的信号。
紧接着第二道烟柱腾起,第三道——
辽军粮道转运大营方向同时传来隐隐的喊杀声。
辽军阵中顿时出现骚动,耶律洪基连遣三拨探马北返查探,但慕容渊的骑兵像一把插进粮道的楔子,将运粮车队一切两段,回援的辽军先头部队在葫芦口被韩世忠预设的伏兵迎头痛击。
慕容复立在土岗上看着远方那三道烟柱在晨空中交缠升腾,右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他身后三千精锐骑兵列阵以待,马匹已经喂过草料饮过水,长刀擦得锃亮,弓弦重新上过牛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慕容复身上,等着他挥下那柄剑。
他没有立刻挥剑。
他在等那面燕子旗从葫芦口的方向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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