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薇点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按住了父亲搁在窗台上的右手。
掌心下的皮肤隔着那层裹伤的帕子仍是凉的,那股凉意透过布料浸到她的手指上,她攥紧了没松开。
慕容复没有抽回手。
他低头看着女儿攥着他手掌的姿势,那双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收拢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的掌心一路暖回去。
他忽然想起阿朱当年在燕子坞的梅树下也这样攥过他的手,那时天正下着小雪,阿朱的手冻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松开,说公子你的手比我的还凉,我给你焐焐。
他闭了闭眼。
窗外那两只麻雀已经吵完了,扑棱棱飞向了更远的宫檐。
暮色开始从御花园的树梢上往下淌,将文德殿的窗棂染成一层温吞的橘金。
他睁开眼时眼底那层湿意已经退了,换回了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
明日朝会,犒赏三军。
他说,
你去告诉菱儿,让她把户部账目上关于北伐军费的那几页做得漂亮些,陛下要看。另外——
他顿了顿,
我班师途中接到消息,陛下已经在暗中命人查燕云铁卫在汴京的暗桩了。
慕容薇浑身一震:
他怎么——
他是皇帝。
慕容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函,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我养的铁卫在京城里活动了这些年,他不查反倒奇怪了。你让铁卫这几日收敛些,明面上的联络点能撤的先撤,等风声过了再说。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浓下去。
慕容薇终于松开了父亲的手,后退两步站定,眼眶还是红的但脊背已经重新挺直了。
她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推门时回了一下头。
慕容复仍然站在窗前没有动,暮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颈间那两枚玉佩不知何时从衣领里滑了出来,在橘金色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微芒。
他的右掌垂在身侧,帕子上的血色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慕容薇合上门走了。
殿中重新静下来时慕容复从窗边走回案前,那枚被烛火烧剩的纸条灰烬还在铜盘里,他用指尖拨了拨灰烬,里面露出一小截没烧尽的纸边,上面隐约可见半个辽文字符。
他将那半个字符对着烛火细看了几息,然后将铜盘端到窗边迎风一倾,灰烬被夜风卷走散入御花园的暗影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回到案前坐下,取过一张新宣纸铺开,提笔蘸墨开始写明日朝会上要用的犒赏章程。
朱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平稳如常,只是写了两行之后他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右手——
虎口那道裹伤的帕子边缘又在渗血了,暗红的一小片慢慢洇开,将帕子的白底染成一朵形状模糊的花。
他盯着那朵血花看了一会儿,没有换帕子,重新落笔接着写下去。
窗外的夜风穿过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头顶翻一本极厚的书。
他在那阵翻书声里一盏一盏地添着灯烛,把明日要用的章程从第一页写到了最后一页。
写完之后他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好压在镇纸下,然后吹熄了案上多余的灯盏,只留了铁柜旁边那一盏。
他走到铁柜前拉开暗格,里面那幅画轴还好好地卷着放在原处。
他没有把它取出来,只是在暗格前站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两跳,久到窗外漏进来的夜风将他的鬓发吹乱了又垂下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画轴卷起的那截丝带,触感柔软而陈旧,像触碰一件不该被惊醒的东西。
然后他合上暗格锁好铁柜,转身走向了寝殿的方向。
走廊里的灯笼逐次亮起来,将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细细长长地投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的头部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右腿偶尔趔趄一下便立刻稳住,寝殿的门在他面前推开又合拢,发出一声轻而绵长的吱呀响。
夜彻底静了下来。
只有御花园池塘里的青蛙开始了一季之中最初的鸣叫,咕呱咕呱的,叫得不知疲倦。
那些声音顺着夏夜的风飘进宫墙高处的窗棂,飘进摄政王熄了灯火的寝殿里,飘进他枕边那两枚贴着胸口搁着的玉佩的微光里。
他一夜无梦,但右手的伤口在睡梦中还在继续渗血,帕子慢慢洇透、又慢慢被体温烘干,反反复复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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