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黑着,顾青山就起了。
锅里的粥是昨晚留的,他对着灶膛吹了两口,火星子跳起来,把粥热透,灌进竹筒塞好,揣进包袱。
狼皮已经鞣好,卷成圆筒用麻绳捆着。狼骨拆出来用布袋装,沉甸甸的,比他预想的要重。山货两筐,一筐干蘑菇,一筐药草,拆开分装,两个包袱一前一后背着走。
出门的时候,内屋没有动静。
老爷子昨晚睡得早,顾青山没去惊动,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知道老爷子睡眠浅,这一声能听见——然后就走了。
山路没有月亮,他举着火把走前半程,天亮了就灭掉。去落云县走山道,快的话中午能到。
他走得很稳,不赶,但也没停过。
... ...
落云县的皮货行在东市巷子最里头,门脸不大,一进去满鼻子都是鞣皮的膻气。
掌柜的把狼皮展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打量了顾青山一眼。
“灰背狼,壮年,皮毛没破口,你是怎么弄死的?”
“套子。”
掌柜的没追问,把皮子重新卷好,放到秤上压了压。“六百文。”
顾青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心里预估的价格是三百到四百文之间。
“成。”他没还价,接了铜钱,揣进怀里。
出了皮货行,在路口把干蘑菇和药草分开卖给了两家铺子。蘑菇卖了一百八,药草一百二,合在一起刚好三百文。
加上狼皮的六百文,手里攥着九百文。
比出发前预想的多出了将近两百文。
顾青山在东市巷子逛了一逛,然后去了仁和堂。
药铺的管事认出了他,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顾家小子来拿药?”
“卖东西。”顾青山把布袋放到柜台上,解开口子。狼骨整整齐齐码着,最大的那根肱骨有前臂那么长。
管事愣了一下,叫来了后堂的孙老大夫。
孙大夫戴着眼镜,凑近看了半天,把最大那根骨头拿起来敲了两下,翻过来又看了看截面。“壮年雄狼的骨?”
“嗯。”
“五百文,全收。”孙大夫把骨头放回去,“下次再有,还来我这,我按这个价照单全收。”
顾青山点头。“药的事——”
“四副,是吧。”管事已经开始翻药柜了,“上次就是你来抓的,肺症的方子。”
他把四副药打好包,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报了个数:“一两二。给你抹了零头。”
顾青山把钱数出来,递过去,接过药包。
出了仁和堂,他在巷子口停了一下,把剩下的铜钱清点了一遍。
去掉药钱,手里还剩两百文。
他买了两块饴糖,揣进包袱——给铁柱的,这小子上次帮他搬了半天山货,没给什么好处。
然后折道往回走。
回村用了比来时稍长的时间,因为药包要保持平稳,他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进门的时候,顾崇山刚好在院子里晒夕阳,靠着一把旧椅子,眼睛半闭着。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他手里的药包,没说话,眼角动了一下。
“买了四副。”顾青山把药放到屋里,又出来坐到台阶上,“骨头卖了个好价钱。”
“灰背狼的?”
“嗯。”
顾崇山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两人都没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第三天,顾青山背着柴从后山下来,刚踏进村口,就觉得不对。
风向变了。
上午还是朝南的风,这会儿突然转了个向,裹着一股潮腥的气息从北边压过来,像整座山在喘气。
他把柴卸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山脊线。
云头很低,乌黑的一片,边缘像被人用力揉过。
“山哥!”铁柱从村里跑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北沟的水涨了,王老头说,以前涨成这样,后来——”
“快叫人。”顾青山打断他,“把能走的都叫出来,让各家拿上吃的和厚衣裳,往村西面的坡上走,不许回头拿东西,听见没有。”
铁柱愣了一下,点头撒腿就跑。
顾青山转身先进了自家院子。
顾崇山已经听见动静起身了,站在门边,手撑着门框。
“走。”顾青山没解释,直接把老爷子的外袍拿过来给他穿上,把药包都揣进怀里,一手扶住他往外走。
顾崇山走了两步,停下来,“祠堂——”
“我记着。”
顾青山把老爷子交给闻声出来的二叔,转身跑回去,推开祠堂的门,把供桌底下暗格里的玉简揣进了怀里,然后出门,掩上。
北沟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像山在里面垮了什么东西。
他跑起来了。
村里已经乱了,但比他预想的要好。铁柱嗓门够大,跑遍了大半个村子,几个年长的汉子已经自发开始组织人往西坡走。
顾青山沿着人群往回跑了三遍,把没走出来的老人和孩子挨个推出去,末了回头看了一眼村东头,水已经从北沟那边漫进来了,黄褐色的,带着泥沙和折断的树枝,涌进第一排屋子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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