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婚事定在二月初六。
顾青山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攒东西。山鸡风干了二十只,獐子肉腌了两条后腿,干蘑菇装了三筐。腊月底跑了一趟落云县,把攒了半年的皮子一口气出了,换回来九两银子——他这辈子手里攥过的最大一笔钱。
银子花出去的速度比攒的时候快得多。
六百文买了一匹红布,三百文请裁缝赶了一身新衣,二两银子买了一头毛驴。剩下的钱置办聘礼——两匹粗棉布、四斤红糖、一对银耳环、十斤猪肉、两坛黄酒。
不算丰厚,但在碧溪村,已经是近十年来最像样的聘礼了。
二叔顾崇岳看着院子里那头灰毛驴,绕了两圈,拍了拍驴屁股。
“结实。”
“驴贩子要三两,我磨到二两。”
“你小子砍价的本事倒是见涨。”二叔难得笑了一下,“驴买了干啥,就接亲用一回?”
“以后进县里驮东西用。”
二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顾青山做事从来不花冤枉钱,买头驴既撑了场面,往后还能干活,一举两得。
初六一早,天还没亮透,碧溪村就炸了锅。
顾铁柱不知从哪翻出一面铜锣,天蒙蒙亮就开始敲。锣面上锈了一大片,声音闷沉沉的,但架不住这小子敲得卖力,整条巷子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铁柱!大早上敲丧哪!”他娘在院子里骂。
“这是喜锣!山哥成亲!”铁柱敲得更起劲了。
顾青山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着那套新衣,胸口别了一朵大红花——三婶用碎布头扎的,大得夸张,快赶上碗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伸手想把它摘小一些。
“别动!”三婶从灶房探出头,“多喜庆!你再弄我重新扎一朵更大的。”
顾青山把手收回来了。
辰时刚过,迎亲的队伍从顾家院子出发。
说是队伍,其实就是顾青山牵着毛驴走前面,驴背上驮着聘礼,后面跟着铁柱、二叔、还有七八个村里的年轻后生。铁柱举着那面锣走在最前面,逢人就敲一下,脸比新郎官还红。
碧溪村拢共两条巷子,从村西走到村东,满打满算不过三百步。但这三百步走得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人,大人笑着看,小孩子拍着手追在后面跑。
王婆子在巷口拦住他,塞了两个红鸡蛋。
“山哥儿,好日子!你爹等这天等了多少年了!”
顾青山接了鸡蛋,道了谢。
走过刘家门口,刘老三端了一碗糖水出来。
“喝一口,甜甜嘴!”
顾青山喝了一口,是红糖水,甜得齁嗓子,大概放了有半斤糖。
铁柱在旁边馋得直咽口水,“三叔,我也——”
“你凑什么热闹,去去去。”
三百步路走了小半个时辰。
到林家门口的时候,林木匠已经站在门槛里头等着了。
这位岳父大人身板敦实,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在“欣慰”和“不舍”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看女婿不太顺眼但又挑不出毛病的神情上。
“来了。”
“来了。”顾青山站定,拱手行礼,“伯父,聘礼在驴上,您过目。”
林木匠没看驴,看了看他。
“瘦了。”
“没瘦。”
“我闺女嫁过去,你养得起?”
“养得起。”
林木匠哼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院子里,林家婶子拉着林素衣的手,眼圈已经红了。素衣穿着一身红衣,头上戴了一朵绢花,脸上淡淡的,没抹胭脂——碧溪村买不着那东西,但不影响。
顾青山进了院子,按规矩行礼。跪拜岳父岳母,磕头,敬茶。
林木匠接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林家婶子在旁边用力捏了他一把,他才稳住了。
“好了好了,起来吧。”林木匠把茶一口闷了,扭头往屋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给素衣。
“你娘攒的,拿着。”
林素衣接过去,没打开,低声叫了一声爹。
林木匠摆摆手,进屋了,没再回头。
顾青山扶林素衣上了毛驴。驴子很老实,走得四平八稳,素衣坐在上面,一只手抓着驴鬃,另一只手被顾青山牵着。
铁柱又开始敲锣了。
回程的路上,小孩子们围着毛驴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有胆大的伸手去摸驴尾巴,被驴甩了一下,哇哇大叫,惹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林素衣坐在驴背上,侧头看了顾青山一眼。
“你那朵花也太大了。”
“三婶扎的。”
“回去我给你重新扎一朵。”
“……行。”
晚上的酒席摆在顾家院子里。
桌子是从各家各户借的,长条桌、方桌、甚至搓衣板架在两条凳子上,拼拼凑凑摆了十二桌。菜是乡亲们帮着张罗的——三婶的炖鸡,二婶的蒸鱼,王婆子的红烧肉,刘老三家出了两坛老酒。顾青山自己备的獐子肉和风干山鸡也全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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