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
比顾青山预想的多了一天。
第四天翻越鹤鸣岭的时候下了场雨,山路泥泞,驴子死活不肯走陡坡,蹄子打滑,差点连货架带药材一块翻下去。顾青山一把拽住缰绳,明月在后面顶着驴屁股,两个人加一头驴在雨里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过了那段最难走的碎石坡。
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明月的鞋底磨穿了一只。
她没吭声,拿针线缝了缝,第二天继续走。
顾青山注意到了,也没说什么。走远路就是这样,嘴上说的再多不如脚底板上的泡来得实在。
九天里,明月问了七个关于修炼的问题。
每一个都记在那卷粗麻纸上,旁边用炭条标了“已解”或“待验”。顾青山发现这丫头有个习惯——他给出答案之后,她不会立刻点头,而是先在心里过一遍,能当场验证的就原地站着试,试通了才写“已解”。
试不通的,她会追问。
追问的方式也讲究,不是“为什么”,而是“如果我把这里换成那样,会怎样”。
十五岁,有这个思路,比顾青山自己当年强。
他当年可没人问。
第九天午后,官道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
牛车、马车、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三三两两地往同一个方向汇聚。空气中夹着烟火气、牲口粪便的味道、还有炸油果子的香气。
明月的鼻子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油果子。
“灵气——”她压低声音,脚步慢了半拍,“比路上浓了好多。”
“到了。”
顾青山抬了抬下巴。
前方官道尽头,一座灰褐色的城墙横亘在视野里,城门洞开,人流如蚁。城头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隐约能看见巡逻兵卒的甲胄反光。
明月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官道边上,仰着头,嘴微微张开,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城墙比碧溪村最高的那棵老槐树还高出七八倍。城门口排着长队,有人赶着装满麻袋的板车,有人牵着比他们家毛驴大两圈的高头骡马,有货郎敲着拨浪鼓吆喝,有穿绸衫的商贩扇着折扇跟人讲价。
碧溪村全村三百多口人。
这城门口排队的,就不止三百个。
“这么大。”明月说了三个字。
顾青山回头看了她一眼。
五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这三个字。那时候他二十五岁,炼气三层,独自一人。站在城门口,手心都是汗,生怕哪一步走错了被人盯上。
现在他三十岁,炼气五层。身边带着弟子,驴背上驮着满满当当的货。
不怕了。
“跟紧我,别乱看,别乱问,到了地方再说。”
“嗯。”
明月收回目光,跟上了他的步伐。但她的眼珠子还是忍不住转,余光扫着两边的摊贩和行人。
顾青山没拦她。看就看吧,第一次来,不看才不正常。
进城的时候,顾青山照例收敛了气息。明月不用他提醒,自己就压住了——这一点他在路上教过。
“修士在凡人堆里不要外放灵气,招眼。”
“记住了。”
城门口的守卫扫了一眼驴背上的货物,问了句“干什么的”,顾青山答“卖山货的”,守卫挥了挥手,放行。
进了外城,顾青山驾轻就熟,牵着驴子拐进了北街后面的那条小巷。
巷子比五年前干净了一些,墙根下的杂草被铲过,地面铺了碎石子。走到巷尾,顾青山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门头换了。
原先那块歪歪扭扭写着“福来客栈”的木牌子换成了一块正经的漆匾,字是请人写的,工工整整。门面也大了——左右两间门头打通了,多出来的地方隔了一排矮桌,铺着蓝花布,摆着茶壶和碟子,像个小茶座。
“生意做大了。”顾青山自言自语。
他把驴子拴在门口的木桩上,刚要进门,里面传来一嗓子。
“哟!猎户哥来了!”
柜台后面转出一个圆润的身影,四十来岁,系着靛蓝围裙,脸盘子圆,眼睛小,笑起来挤成两道缝。
胖婶子擦着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了顾青山一眼。
“准时啊,年年秋后来,跟收租的似的。”
“婶子,生意越做越大了。”
“托你这样的老主顾的福。”胖婶子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目光落在明月身上,上下一扫,“哟,这是——闺女?长得真俊,随你。”
“不是闺女,是侄女。”
“侄女?”胖婶子又看了一眼,“长得比你好看——你那张脸在山里还行,搁城里就是个糙的。侄女倒是水灵。”
明月站在顾青山身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对着胖婶子微微点了下头。
“叫人。”顾青山侧头。
“婶子好。”
“好好好,懂礼貌。”胖婶子笑得眼睛彻底找不着了,“来来来,进屋说。还是老规矩?中等房?”
“嗯。一间就够,我打地铺。”
胖婶子从柜台内翻出一把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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