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的雪是踩着小年的尾巴来的。
不是那种羞答答的碎雪沫子,是裹着北风的鹅毛大雪,从清晨四更天起,就絮絮叨叨落个不停,像老天爷把装满雪花的棉絮袋捅破了,白茫茫的雪片争先恐后地往下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网,把整个西巷都罩了进去。等巷子里第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响起时,青石板路已经盖了厚厚一层白绒毯,足有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谁在巷口藏了一筐子的碎玉珠子,走一步,就滚落一串清脆的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分明。屋顶上、院墙顶、槐树枝桠上,全积满了雪,像是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袄,连巷口那盏红灯笼,都被雪压得低垂下来,灯笼上的“福”字沾着雪沫,红白相映,透着别样的喜庆。
最先醒的是陈叔。他一向起得早,不管冬夏,天不亮就起来给小馆生炉、挑水。这天推开小馆的木门时,冷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吹得门帘上挂着的细竹帘簌簌发抖,竹帘上的积雪被抖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冰凉凉的。檐角的冰棱子吊得老长,最长的足有半尺,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筷子,又像倒挂的冰锥,晨光刚漫过巷尾的槐树梢,就给冰棱子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亮得晃眼,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雪地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陈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往手心哈了口白气,白雾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他抬眼望去,一眼就瞧见了蹲在槐树下的小远。
小远穿得像个圆滚滚的,深蓝色的棉袄是张奶奶去年给他做的,今年长高了些,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和脚踝。棉袄里面罩着件旧的军绿色棉背心,是阿远留下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磨出了毛边,前几天小远穿的时候不小心扯破了,他自己用彩线歪歪扭扭缝了一圈,红的、黄的、蓝的线混在一起,虽然不整齐,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他的棉裤是深蓝色的,裤腿塞在深筒的胶靴里,靴筒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沫子,有些地方已经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头发上也落了不少雪,像撒了一层白糖,睫毛上沾着的雪粒晶莹剔透,簌簌往下掉,他却浑然不觉,正蹲在雪地里,用一双小竹耙子——那是阿远用槐树枝做的,柄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一下一下扒拉着槐树根下的雪,动作专注而认真。
“小远,这么早蹲这儿做什么?”陈叔的声音裹着寒气,在雪地里荡开一圈白雾,惊飞了槐树枝上栖息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
小远闻声抬起头,睫毛上的雪粒随着动作滚落,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脸颊上的冻疮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透着可怜又可爱的模样:“陈叔,我想堆个雪人。”他的声音糯糯的,带着点被冻出来的鼻音,含糊却清晰,手指着槐树根下那块相对平整的雪地,“昨天扫雪的时候,我就看好这儿了,背靠槐树,风刮不着,太阳出来的时候,还能晒着暖,雪人能多待几天。”
陈叔走过去,弯腰拍了拍小远背上的雪,指尖触到他的棉袄,冰凉凉的,显然已经被雪打湿了不少。“傻孩子,穿这么少,冻坏了怎么办?”说着就要拉他回小馆,“先回去喝碗姜茶,暖暖身子,换件干衣服,等会儿大家伙儿都起来了,一起堆,人多力量大,热闹又快。”
小远却执拗地摇了摇头,把小竹耙子往雪地里一插,竹耙子稳稳地立在雪中,像一根小小的旗杆。他仰着小脸看陈叔,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颗星星:“不嘛,我想先把雪人的身子堆好,等会儿大家来了,就只需要堆脑袋啦。”他说着,又低下头,小手攥着雪团,往地上那个已经有了雏形的雪堆上摁,雪团在他手里被压得紧实,“张奶奶说,雪人要趁早堆,刚下的雪瓷实,不容易化,太阳一出来,雪就软了,堆不起来了。”
陈叔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小远的心思,这孩子打小就念旧,重感情。去年冬至的时候,阿远还在,带着他和朵朵在槐树下堆过一个雪人,也是背靠槐树,阿远还把自己的旧军大衣披在了雪人身上,鼻子是用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做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当时小远高兴得围着雪人跑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喊着“雪人叔叔”。后来雪人化了,军大衣被浸湿,小远还蹲在槐树下哭了半晌,说雪人去找阿远了,再也不回来了。陈叔哄了他好久,给他买了糖葫芦,他才止住眼泪,却还是时不时地往槐树下张望。
今年的雪,比去年的还要大些,下得也更久,积雪更厚,堆出来的雪人肯定也更敦实。陈叔叹了口气,不再劝他,转身回了小馆,心里想着,这孩子,心里始终记着阿远。不多时,他就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了,碗里是滚烫的姜茶,飘着两片切得薄薄的姜片,还有几颗红红的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香甜。“先喝一口,暖暖手,暖暖身子。”陈叔把碗递到小远手里,“我去给你拿双厚手套,再搬个小板凳来,蹲着怪累的,别把膝盖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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