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刻,风中传来号令:“王爷有令,原地休息半个时辰!”
清脆传令声打断了一触即发的紧绷对峙。
段厉按在环首刀刀柄上的手骤然一顿,眉头狠狠拧起,转头望向声音来处。那些士卒也怔怔看向官道远方。
传令兵策马快步奔至段厉身侧,勒住马,高声复述一遍军令,分毫未差:“王爷有令,全军就地休整半个时辰!禁止就地掘土起灶生火,所有人分发随身干粮干肉,不得擅自离队,半个时辰时限一到,立刻整队启程!再向南前行二十里,抵达预定隘口,便可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那些士卒也纷纷散开,各自选个地方开始掏出干粮水囊开始进食,无人再和段厉对峙。
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对他们来讲何其珍贵,而且诉求达成,谁也不愿意再去招惹段厉。
万一真被斩了,到时候去哪说理去!
段厉脸色难看至极,命手下收起长刀,冷哼一声,策马而去。
那名领头抗议的年轻士卒靠着枯草堆坐下,老卒分给他半块干肉,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
年轻人咬着干涩的面饼,眼眶通红,望着南方遥遥前路,低声问道:“什长,二十里……真到地方就能歇稳?”
什长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王爷的军令,岂能有假,赶紧吃,吃饱了,再坚持坚持,四十里都走了,还差这二十里吗?”
年轻人不再做声,低头开始啃食手中干粮。
段延信身披狐裘大氅,立于中军充作指挥所的马车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向心腹问道:“你说木征他们能拖大晟军几日?”
“王爷,大可放宽心。”谋士压低嗓音,指着帛书上记载的公城战况,“木征他们三部还有五万余人,就算是五万头猪,那大晟军且得杀一会呢,更何况他们还可据守公城,向来拖延个十来日,应当不成问题!”
段延信缓缓摇头:“你太乐观了,你莫看吐蕃这些番人平日里一个个人高马大,满脸凶煞之气,其实没什么骨气!恐怕连三日也坚持不了!”
心腹大惊:“三日?这也……”
“你当本王为何如此下令急行,三日已然是乐观估计了,要是不跑快一些,恐怕我折最后的家底,就要被剿灭在这河湟之地了!”
心腹见段延信忧虑,安慰道:“王爷不必过于忧心,正如您所说,这劫掠大晟的,是吐蕃诸部,留他们在公城,想必那岷州的折可求也能有个交待了,他们未必见得会对我们穷追猛打,这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再说了,我军行军的路线那吐蕃诸部都不知道,大晟军未必就能寻得我们。”
“退一万步说,就算知道我们的方向,等他们寻到,也追不上我们,王爷大可放心!”
心腹说的头头是道,也都说进了段延信的心里。
其实心腹有一句话没说,段延信也清楚。
如今的行军速度,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就算段延信想继续行军,大理的士卒也受不了。
这便是只能如此,只好如此。
段延信为了避免行踪暴露,甚至都没留下斥候在公城观战。
“你是不是也觉得本王有些小题大做了?”段延信看着心腹忽然问道。
那心腹脸色巨变,赶紧躬身:“王爷您算无遗策,属下怎敢如此想!”
段延信收回目光,吩咐道:“那便好,大晟的恐怖,你不知道,继续派出斥候,若发现有追军前来,及时来报!去将段厉叫来,我有事吩咐。”
心腹领命退下,不多时,一阵急促马蹄声自前方奔来,段厉勒马停在马车之前,翻身落地,神色依旧带着方才前军哗变的郁气,上前单膝跪地行礼:“末将段厉,见过王爷。不知王爷唤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段延信抬手示意他起身,缓步走到旷野边缘,目光望向南方蜿蜒休憩的步兵队伍:“段厉,你可愿为本王赴死?”
段厉闻言浑身一震,当即抬头,目光决绝,没有半分迟疑:“要是没有王爷,末将这条命早就没了。末将愿意!莫说是赴死,便是刀山火海,末将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段延信眼露欣慰:“本王知你忠心,如今大局危如累卵,不得不与你定下脱身后路。也未必就会死。”
“你是本王一手养大的,便与你直说了吧!若是有那大晟追兵前来,本王要你率领步卒,去拦住追军,好替本王争取离开的机会!”
“待本王便亲率所有轻骑突围后,是降是战,你自己看着办。”
段厉攥紧腰间环首刀,只沉声拱手:“末将遵命!王爷放心,那大晟欺人太甚,末将绝不会降!”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段延信语气冷硬,“若防线溃散,不必死拼到底,令残兵四散遁入山野,自行往吐蕃寻本王汇合,能活一人是一人。你只需牢牢吸引敌军视线,莫让他们分兵追赶我这支骑兵即可。”
“末将谨记!”
“起来吧,这也不过是本王未雨绸缪罢了,那大晟未必便寻得到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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