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顿,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与坚守:“只是,我不能走。”
纪伊铃音眉宇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韩相三思,如今金国大势已去,颓势尽显,而且金人对您也是多有猜忌,留守上京无异于置身危局,步步凶险。归晟则前程坦荡,阖家安宁,难道您不相信我们国安司的力量吗?”
韩企先望着窗外上京繁华街巷,眼底藏着无尽悲悯,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铃音姑娘莫要误会!并不是因为不相信你们。韩某生于中原,长于北地,这些年屈身北庭,在夹缝中求苟全,为的从来不是当什么辽国权贵、金国重臣,而是想替这被困北地的万千汉家百姓稍稍遮蔽一些风雨罢了。”
“我若此刻脱身,一身荣辱得解,阖家老小安稳无忧,自此仕途坦荡、名正言顺。可金主得知之后,势必震怒,进而牵连许多无辜之人。况且这北地,还有无数无力迁徙、无依无靠的汉人百姓。他们世代居于北地,遭金人压榨欺凌,饱受苛政之苦,他们……无路可退。”
“韩某身居金国丞相之位,掌朝堂机要,好歹能在权贵争斗、政令苛暴之时,居中斡旋,为百姓回护一二,减免苛税、庇护流民,挡下无端祸事。但凡有天灾人祸、权贵欺压,我尚能出手保全几分烟火生计。”
“可我一旦离去,朝中再无汉臣能制衡女真权贵。如今完颜一族宗室内斗愈烈,军卒骄横暴虐,届时北地汉民再无半分倚靠,必然任人鱼肉,受尽屠戮欺凌,处境只会更惨。”
“且我留在上京,可继续蛰伏朝堂,窥探金国军机动向,梳理朝堂派系、军情虚实,源源不断为大晟传递关键情报。能做的事远胜我只身归晟、位列宰辅的纸面之功。于大局而言,韩某留在上京的作用也要大的多。”
纪伊铃音静静听着,眉宇间的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韩相大义,铃音敬佩。不知韩相可有嘱托,我必原样转达陛下。”
韩企先抬眸,目光望向南方汴京的方向,神色恳切,带着万般悲悯,郑重托付道:“烦请姑娘替我转告陛下。”
“其一,韩某此生本心向汉,从未忘故土文脉、苍生社稷,愿继续蛰伏上京,为大晟刺探消息,尽绵薄之力,不负陛下信任。”
“其二,恳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重,以万民安乐为念。若他日王师北上、大军征讨金国,兵临府城之际,如果条件允许,求陛下暂缓攻城,留数日缓冲之时,开放城门通路,容城中无辜百姓、老弱妇孺先行撤离。”
“山河可复,家国可定,唯独苍生不可逆。战火无情,刀剑无眼,城破之日,最苦的从来是无辜百姓。恳请陛下留一线生机,免北地百姓再遭兵戈屠戮、流离失所。”
这番话,没有半分为自己谋求前程的私欲,字字句句皆是为民请命,尽是儒臣风骨、家国仁心。
纪伊铃音敛衽正色,郑重应下:“韩相放心,此言我必一字不差,尽数传回汴京,禀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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