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容禀。”他声音清越沉着,“此案关键,在于冯渊是否当场毙命。然律中亦有‘保辜’之制,若斗殴后逾限身死,则情罪稍轻。其间轻重,不啻天渊。”
薛姨妈眼中骤然亮起希冀:“可冯渊分明是……”
“此案过去近一载,时日已久。”林琰目光沉静,“若伤情记载、身死日期偶有含糊,‘保辜’起算之日,关乎人命大案,便是知府也须仔细核对才是。”
此言一出,薛姨妈霍然起身,在厅中急促踱了几回,忽地转身:“是了!如此便有转圜!”她急唤管家薛福,命他携重礼往衙门打点。
林琰此时起身:“巧得很,侄儿同冯家也有一桩旧债未清,正要去府衙递状。便同管家走一遭罢。”
出了薛府,薛福压低声音:“表少爷要找的,可是府衙那位‘李门子’?”
“你认得?”
“打过几回交道。”薛福叹道,“此人原是葫芦庙沙弥,还俗后在府衙当门子已十年,最熟文书案牍。只是……”他犹豫道,“此人精明,不见真佛不烧香。”
林琰从袖中取出锦囊,内中二十枚梅花银锞子叮当作响。薛福神色一肃:“表少爷稍候,容老奴先去探路。”
那门子,是个精瘦中年人,眼神活络。见薛福叩门,正要寒暄,忽见其后月白身影,薛福已侧身道:“李爷,荣国府政老爷的外甥,林解元到访。”
门子神色一整,忙拱手开门:“原来是林解元,失敬。请进。”
小院简朴,门子亲斟茶水:“早闻林解元大名。贾府尊常提起,说昔年在扬州教过一位天资卓绝的学生,想必就是解元公了。”
林琰接过茶盏:“老师谬赞。今日叨扰,实为私事一桩。”他取出借据摊开,将冯渊欠债之事细说一遍。
门子仔细看了借据,沉吟道:“冯家如今这般光景,怕是无钱偿债。林解元这借据……恐要落空。”
“冯家余产已尽,只剩个买来的丫头。冯家若胜诉,定要她守节做姑子;薛家若赢,也是为婢为妾的命。”李贵叹道,“左右都是火坑。”
林琰默然片刻:“若冯家得了薛家烧埋银,可有力偿债否?”
李贵一怔:“公子是说……”
“若冯家有钱,却不愿偿债,我可否索要别物抵偿?”林琰缓缓道,“以奴婢抵债,可使得?”
门子眼睛一亮:“使得!只要冯家情愿,官府判了,便可交割!”他忽压低声音,“只是那丫头……来历有些特别。”
“哦?”
“她是姑苏甄士隐老爷的独女,英莲。”门子道,“当年贾府尊进京赶考,曾受甄老爷资助。论起来,是府尊恩人之后。”
林琰露出讶色:“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门子道,“小的亲眼见过那孩子。眉心一颗胭脂痣,胎里带来的,错不了。
只是甄老爷家运多舛,女儿被拐后不出一年,先是葫芦庙大火殃及家宅,后是田庄歉收,老爷便投了岳家封肃。
那封肃坑骗女婿财物,时常言语挤兑。甄老爷贫病交加,看破世情,竟随一跛足道人出家去了。夫人封氏,如今在娘家度日艰难。”
林琰沉默片时,方道:“既是老师恩人之女,那更不该沦落风尘。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薛福会意,推过锦囊。门子接过掂了掂,道:“明日堂上,小的会适时提醒府尊——冯渊尚有债务未清。至于如何判……全看府尊的意思了。”
林琰起身:“有劳。”
临别时,李贵忽道:“林解元,小的多嘴一句——您要那丫头,真是为了抵债?”
林琰不答,只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院门外,薛福低声道:“表少爷,大少爷的事,老奴已另行同李门子说了。他说尸格文书之事,他会办妥。”
“未提与我相干罢?”
“老奴明白。只说您是荣国府外甥,为冯渊债务而来。”
三日后,三通鼓罢,应天府衙升堂。众多百姓在外围观,林琰则作为原告候在一旁,等着冯渊的案子判完,再理自己的借贷纠纷。
他抬眼望去,正堂匾额“明镜高悬”四字金漆已有些斑驳。衙役分列两侧,水火棍顿地声整齐划一。
惊堂木响。“带苦主及相关人证!”
冯家老仆先被带上,伏地大哭。泣诉声在空旷堂中回荡,将薛蟠纵奴行凶、冯渊呕血数日后身亡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接着是薛家众仆,个个瑟缩,口径却一致:推搡失手,绝非故意,更不知何以致死。
林琰静立一旁。贾雨村端坐案后,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卷宗。
立于其侧的李门子垂手低眉,却在他目光扫过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堂审陷入胶着。冯家老仆哭诉再三,他得门子暗示却不再坚称“三日毙命”,只反复念叨“伤重不治”。
薛家奴仆顺势辩称:“许是延医治不当,调理有误,实非斗殴即死……”
贾雨村正要发签,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不令他发签,贾雨村甚为奇怪,只得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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