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回京前父亲的叮嘱。谁知那一面,竟可能是永诀。
皇帝看着他单薄的肩膀,想起养母当年的舍身相护,想起林如海的临终托付,更想起朝中愈演愈烈的立储之争。
“林爱卿去年清查盐税,终究是得罪了太多人。”皇帝低声自语,随后声量转高,“朕已命人备好快船。明日一早,你就启程回扬州,或许…还能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林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谢陛下隆恩!”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锦盒,盒盖上雕刻着如意云纹:“这是你祖母佑宁夫人的遗物。朕珍藏了多年。”
林琰打开锦盒。杏黄色的内衬上,躺着一支色泽已显黯淡的金簪,簪头镶嵌的珍珠却依然温润。
他记得父亲书房里挂着的祖母画像上,就戴着这支簪子。
“朕欲收你为义子,望你将来也能成为朕的得力臂膀。”皇帝的声音低沉,“但此事不急。你且先回扬州尽孝。待你父亲…后事办妥,再给朕答复。”
林琰握紧手中的锦盒,心中百感交集。他整了整衣冠,郑重跪拜:“草民…遵旨。无论将来如何,定不负陛下厚恩。”
这一句承诺,让皇帝罕见的眼眶微湿。他亲手扶起林琰,对冯承恩道:“传旨,命太医院遣太医随行,尽力救治林御史。”
冯承恩心中震动,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次日清晨,忠顺亲王正在府中听雨轩与几位心腹议事。窗外芭蕉叶上的露珠尚未干透。
心腹侍卫跪地禀报宫中的消息。
“皇兄真是不省心啊。”忠顺亲王捏碎了手中的核桃,“尽给本王找麻烦。”
他虽根基在西北,但对江南财赋重地的渗透从未停止,林如海这颗钉子,他早就想拔除了。可惜不知道被谁抢先一步。
幕僚林晦低声道:“王爷,那林琰毕竟是林如海之子,又是南直隶解元,在士林中已有些声名,不可轻视。”
“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明修你太过谨慎了。”
忠顺亲王眼中闪过寒光,“还是正事要紧。递个帖子去大明宫,就说本王明日去给太上皇请安。顺便…禀报一下西北军镇对太上皇的‘孝敬’。”
而在大明宫内,太上皇听闻消息,只是轻轻拨动着手中的沉香木佛珠,指尖在某颗刻有暗纹的珠子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忠顺去年从五台山为他寻来的‘机缘’。
对身旁侍奉了几十年的戴权说:“皇帝这步棋,走得倒有意思。你去告诉忠顺,让他稍安勿躁。来日方长。”
翌日,天色未明,林琰带着泪痕未干的黛玉,来贾母院中辞行。
贾母叹了口气:“这也是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她吩咐人去唤贾琏,“你林姑父病了,琰儿和玉儿要回去照顾父亲。你跟着回去一趟,帮着打点些庶务,多耽搁几日也无妨,事了务必将他们平安带回。”
贾琏忙躬身应下。林琰亦行礼谢过,言语周全却不深谈,眉宇间已褪尽了昔日的少年意气,只余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转身离去时,背影在廊下拖出长长的、坚定的影子。
刚穿过垂花门,斜里却突然冲出个人来。
“林表哥!”宝玉鬓发散乱,眼中带着惊惶的泪,一把攥住林琰的衣袖,“你们、你们这就要走了?林妹妹也走?什么时候回来?”
林琰停下脚步,缓缓侧目。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寒潭,底下却沉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没有拨开宝玉的手,只是用那双眼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孝道大事,岂容儿戏。”
宝玉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手指蓦地松了。
他踉跄退后半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看着林琰对他微一颔首,便转身没入门外青灰色的晨雾里。
荣国府东院,贾赦眯着眼,对前来听命的贾琏交代:“我前日在朋友哪里吃茶,听圈里朋友说,你姑父这次怕是不成了,你此番南下,要是帮着操办丧事,照料你表弟表妹自是本分。”
“但有一件紧要事你记着,”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贪婪,“林家四世列侯,林如海又当了那么多年巡盐御史,这家底,厚得很。”
“如今他要是走了,就剩两个半大孩子,那些产业、浮财,他们哪里守得住?你去了,眼睛放亮些,账目上、器物变卖上,动动手脚,不拘多少,弄些回来。我这边近来开销大,正短银子使。”
贾琏一听,头皮发麻,犹豫道:“老爷,这…怕是不妥吧。林姑父刚去,琰哥儿和黛玉妹妹正伤心着,咱们是去帮忙的,若是…传出去,名声实在难听,老太太那边也交代不过去啊。”
“混账东西!”贾赦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贾琏骂道,“你倒学会顶嘴了?名声?名声值几个钱?老太太年纪大了,能管多少事?”
“这个家,往后还不是我说了算!我告诉你,你是我儿子,就得听我的!让你去是看得起你!你若办不好,或者敢阳奉阴违,仔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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