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堤坝已溃。
朝廷的注意力正被南直隶牢牢吸住。各部的精干人手,几乎全部调往江南,清理案情、清查盐税、转运夏税。
当黄河溃决的噩耗与第一波求援文书进京时,值房的堂官们看着空空如也的能员名录,只能无奈地将河南急报归入“次急”序列。
他们指望着地方官府能依例先行处置,等待南直隶局面稍缓再腾出手来。
这一“迟”,便给了灾情与人祸发酵、蔓延、最终引爆的致命时间。
河南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省城,又化作更密集的羽檄驰向京城。布政使衙门内,灯火彻夜不灭。
布政使赵文渊枯坐案前,提笔的手都在颤抖。他知道这封奏章一旦递出,自己的仕途恐怕就到头了——治下出了这等大乱,封疆大吏难辞其咎。
可若不报,待局势彻底失控,便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最终,他还是落笔了:“……乱民聚众数万,匪绅借势逞凶,开封、归德、陈州六府糜烂,官吏逃散,仓储被劫。伏乞天兵速至,迟恐中原不复为朝廷所有……”
然而,这烫手的奏疏进了京城,却在各部堂院的文牍往来与唇齿交锋中,被推诿了小半个月。
奏疏先至通政司,按例抄送六部、内阁。内阁几位阁老传阅后,皆沉默不语——首辅张仕维称病告假,次辅付世贤资历尚浅,谁也不敢贸然做主。
户部尚书顾伯书捻着胡须,在部议上叹气:“南直隶的摊子还在处理,各地转运的钱粮尚在途中。”
“这平叛的饷银、赈灾的米粮,从何处调拨?莫非再加派?岂非火上浇油?”
兵部尚书常书桓则忧心忡忡:“京营兵马久疏战阵,且要拱卫京师。调边军?辽东、宣大防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况乎民变频仍,非悍匪巨寇,胜之不武,败则辱国,实难措手。”
工部说要先治河,河工钱粮尚无着落;刑部说要查贪腐,可办案人手都在南直隶;
都察院倒是有几位御史慷慨激昂,可说到具体方略,又支吾起来。
堂官们私下碰面,茶盖轻刮碗沿的声音里,叹息都带着精巧的回避:
“河南?唉,那已然是个泥潭了。”
“谁沾上,怕是一身污秽,难以洗清。”
“况且……这乱子起自何处?天灾乎?人祸乎?牵扯甚深,不如暂缓,以待其自明。”
就在这推诿扯皮中,河南的乱局在血腥中野蛮生长。
宋茂七的队伍已从最初的几百饥民,滚雪球般扩大到数万人。他们攻破县城,开仓放粮,杀贪官污吏。
一些地方豪右,见有机可乘,暗中输送钱粮刀剑,企图借民变之手清除异己,吞并田产。
八月初一,奉天殿大朝会。
河南奏报终于摆上御案。皇帝脸色阴沉,扫视群臣,尤其在武将勋贵处停留:“河南之乱,已成燎原之势。谁愿为朕分忧,前往平叛?”
殿内死寂。
勋贵们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应声,根本不愿意去河南蹚浑水。
就在此时,左副都御史戴彭梓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举荐一人!嘉猷伯林琰,乃陛下抚育之义子,身受皇恩,天下皆知。陛下待之,天高地厚,更逾寻常皇子。”
他顿了顿,续道:“嘉猷伯少年英才,探花及第,文章经济,已显峥嵘。值此君父忧劳、社稷动荡之际,正该为陛下分忧!”
“若能前往河南,一则代表天威,安抚流离;二则以其才学,襄助地方,厘清乱局。此正显陛下知人善任,亦彰嘉猷伯忠孝两全!”
林琰心中一震。
这大喷子冲我来了?他刚帮皇帝敲打完忠顺亲王,想低调一段时间,这就被架起来了,若推辞,便是“不忠不孝”。
他深吸口气,正欲出列,武将班列中有人抢先。
一等伯牛继宗洪声道:“陛下,嘉猷伯才华品格,朝野称颂,报效之心,天地可鉴。然河南之事,军政交织,险恶异常。”
“其以弱冠之年,初入仕途,于征伐机变、地方实务,恐乏历练。若独担此任,臣恐其虽有鞠躬尽瘁之志,却易为奸猾所乘,或处置失当。恐辜负陛下信重。”
“臣愚见,当遣老成持重之良将能吏辅佐,方为周全。”
裘良随即出列补充:“一等伯所言极是!河南非吟诗作赋之地,需临机决断、调和鼎鼐。”
“嘉猷伯孤身赴任,纵有钦命,地方敬畏或不足。需得知兵务、通民情的老手襄赞,方能护得周全,助其度难,不负委任,亦全忠孝之节!”
次辅付世贤微微颔首。
这番话以“爱护忠良之后”、“务求事成”为由,更点明林琰“林如海之子”的身份,在文官清流中激起波澜。
有人低语:“林如海之子……倒合适。”“出身清流,安抚民变,比派武夫好。”“辅以良臣,或可一试。”
皇帝尽收眼底,目光深扫牛继宗、裘良,又落回林琰。
让林琰去,本是多重考量——年轻、忠诚、有才干,又是自己人,身份最合适处理这复杂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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