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确认百姓全部入城,方将那颗死不瞑目的首级缓缓升起。
月光照在朱楧崩缺的刀刃上,李坡见宛县实难下,只得率部离开南阳。
十月初七,寒露已过,霜降未至,黄河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在开封城北缓缓东流,水色浑黄如浆。
宋茂七的“宋”字王旗,突兀地插在了陈桥驿,宋茂七于此僭称宋王。
各地汇集的五万叛军,裹挟着破州陷县的凶焰,如浑浊的潮水般漫过郊野,将开封围成了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孤舟。
指挥佥事张璘是一员,多年与达子交手的老将,他深知,以数千仓促集结的卫所兵,面对数万疯魔的敌军,唯有死守待援。
战端未启,他便行雷霆手段:坚壁清野。
城外三里内所有房屋、树木尽数焚毁,水井投毒,不给敌军任何遮蔽与补给。
城内则实行最严酷的军管。粮仓、武库由亲兵把守,胆敢靠近者格杀勿论。
他张榜宣告:除朝廷命官及指定工匠外,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必须登城参战,违令者斩。
一时间,书生放下经卷,商贾丢下算盘,农夫握紧了手中的刀矛。
真正的考验始于十月初十。叛军扛着简陋的云梯,如蚁群般涌向城墙。
他们并非精锐,却胜在人多势众,且被“破城三日不封刀”的许诺刺激得双眼通红。
城上,箭矢、灰瓶、滚木、礌石如雨落下。撞击声、惨叫声、怒吼声汇成一片,城墙迅速被血污浸染。
叛军头目叶十八,狡诈如狐,他并不一味强攻。
数日后,他命人将城外坟冢的棺木尽数挖出,拆解为木板,在弓箭掩护下于城墙下堆叠,竟逐渐垒起数座与城头等高的“木山”。
叛军弓手立于其上,与守军对射,一度压制城头。张璘临危不乱,急调城中储备的“万人敌”与火油。
是夜,敢死之士缒城而下,将火油泼于木山之上,火箭齐发。
冲天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将叛军连日心血与无数尸骸一同化为焦炭,焦臭之气弥漫全城,月余不散。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曹门与宋门。叶十八不知从何处弄来十余架粗糙的冲车,外包浸水牛皮,反复冲撞城门。
门洞内,守军以沙袋、石块、乃至阵亡袍泽的遗体层层加固,组成血肉壁垒。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门楼簌簌发抖,尘土飞扬
叛军亦开始挖掘地道。守军则在城内沿墙挖掘深壕,埋设空瓮,令耳贴者监听。
一旦发现动向,便对挖地道,或灌入浓烟、沸水。
地下的厮杀,无声而窒息,往往双方土工相遇,便用短锄、匕首进行最原始的搏杀,最终同归于尽,被泥土永远掩埋。
城中粮食已按配给制管理,所以军心尚可,且张璘与士兵同食共寝,每日巡城,甲胄不解,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面旗帜。
叛军营寨数里外,掠过如铁流般静默的五千精骑。林琰的银色鱼鳞直身甲外,罩着的素白披风,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目光如冰,凝视着远处开封城下如蚁群般蠕动的叛军。
在他身侧,百户卢剑星、总旗沈炼、小旗靳一川三骑如磐石拱卫。
这三人便是贾政介绍来的荣国公旧部。虽然林琰早就相识了。
他们已经尾随叛军主力数日,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最疲惫、最焦躁的时刻。
“贼寇攻城之势已钝,各卫援军已至预定方位。”卢剑星的声音干涩而肯定。他肩背阔大,斩马剑的刃口在昏黄天光下隐现寒芒。
沈炼沉默地调整着弓弦,目光却如剃刀般刮过叛军略显松散的侧翼阵型。
靳一川将一枚特制的鸣镝搭上短弩,苍白的手指稳如石雕。
林琰微微颔首。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叛军士气在坚城下磨损,体力在连日猛攻中消耗,而注意力完全被城墙上的厮杀所吸引。
他要的不是击溃,而是毕其功于一役。
“神火飞鸦,发射!”林琰的命令简短如铁。数十名兵士迅速出列,点燃了数十只装有火药与铁蒺藜的鸦形火箭。
随着一阵刺耳的锐鸣,这些拖着火光浓烟的“飞鸦”划破天空,朝着叛军后队与中军最密集的区域猛扑下去!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爆炸连环响起,火光迸裂,浓烟冲天,碎片四溅。
爆炸中心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更引燃了营帐车辆,刺鼻的烟雾在惊慌的人群中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天火!官军有天火妖术!”凄厉的惨叫在叛军后队炸开。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原本有序的轮换支援体系瞬间崩解。
许多人向后奔逃,冲乱了预备队的阵脚。叛军中军那杆“宋”字王旗附近,也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就在爆炸浓烟未散、叛军后阵大乱、前军动摇之际,林琰动了。
“锋矢阵!目标——敌酋王旗!突击!”他长剑出鞘,声音清晰如龙吟。
旗令兵挥动旗帜,早已蓄势待发的三千铁骑,以林琰为核心,结阵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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