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可知,此言足以诛九族?”林琰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学生知道。”路怀瑾毫无惧色,反而继续道,“然则学生更知,中原地大物博,人口千万,兵源充足,粮草丰沛。”
“河南地处天下之中,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伯爷又善于用兵,麾下精兵经此一役,已成虎狼之师。”
“若能据河南而守,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兴修水利,积蓄粮草,不过三年,可成霸业之基。”
他顿了顿,见林琰沉默不语,继续道:“届时,天子与忠顺亲王在京中相争,必无暇南顾。”
“伯爷便可坐山观虎斗,待二人两败俱伤,再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率仁义之师北上。”
“以伯爷之能,以河南之富,何愁大事不成?届时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岂非圣贤之举?何必为人臣子,仰人鼻息?”
这番话如重锤击鼓,一声声敲在林琰心头。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在开封城层层叠叠的屋瓦上,远处钟楼的黑影矗立在夜色中,沉默而威严。
林琰想起离京前夜,御书房中,天子亲手为他披上斗篷,那句“朕在京中等卿凯旋”言犹在耳;想起正在家中,等候自己归来的妹妹黛玉。
他转过身,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先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林琰缓缓道,“然则,常言道,乘坐别人的车船,就应当同舟共济;
“享纳别人的衣食,就应当视作父母;接受别人的恩惠,就应当涌泉相报。”
“我林琰幼年失怙,蒙圣上恩养宫中;后又得圣上信任,委以巡抚重任,准承袭先父爵位。
“天子待我,情同父子,恩重如山。我若因先生一番话便生异心,岂非猪狗不如?”
路怀瑾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但面上神色不变,反而摇头叹息:
“伯爷重情重义,固然难能可贵。然则古语有云,无毒不丈夫。”
“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小忠小义?且朝堂诡谲,人心难测。”
“伯爷今日有用,天子自然厚待;待他日功高震主,鸟尽弓藏之时,又当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悬挂的《河防一览图》前,背对林琰,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义忠亲王与太上皇如何?亲生父子,血浓于水。”
“后来怎样?为了皇位,反目成仇,义忠亲王最终被今上所杀。”
“此事伯爷的祖母丧命于此役,应当比学生更清楚其中关节。”
林琰面色沉静,不为所动。路怀瑾转过身,直视林琰:
“春秋时,文种辅佐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恢复霸业。结果如何?未隔几日,就被勾践赐死。”
“今上与忠顺亲王,不也是骨肉兄弟吗?谁又肯将万里江山拱手相让?”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古人云: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伯爷如此年轻,便立下平乱大功。”
“今日天子尚可赏赐,然伯爷仕途漫长,来日方长。若他日再立不世之功,届时功高震主,又当如何?”
路怀瑾一字一句,如刀劈斧凿:“辅佐天子,天子必惧;协助忠顺亲王,亲王必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这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无论助谁得天下,伯爷终究是给人做臣子。”
“为臣者,生死荣辱,皆操于君手。今日伯爷手握重兵,圣眷正隆,自然无虞。然则五年后、十年后呢?”
说完这番话,路怀瑾退后一步,不再言语,只是静静观察林琰的反应。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考验——若林琰闻言色变,当即呵斥,甚至唤人将他拿下,说明此人虽忠直却少谋略,难成大事;
若他立刻答应造反,说明此人野心勃勃却缺乏定力,易被蛊惑,不可追随;
若他犹豫不决,说“容我考虑”或“徐徐图之”,则说明此人确有反心,只是更为谨慎,但野心一旦滋生,终将酿成大祸;而若他严词拒绝,且理由充分……
书房内一片寂静。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林琰缓缓踱步,在书房内走了一个来回。他停在那幅《河防一览图》前,目光沿着黄河蜿蜒的曲线游走。
从龙门到渤海,这条大河哺育了中原文明,也无数次带来深重灾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决口处、险工段,那些朱红的记号,像一道道伤疤。
他想起开封城外那些流民,眼中对和平的渴望,对安稳生活的期盼。
林琰转过身,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路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你的话确有道理。朝堂之争,历来残酷;君臣之道,亦非一成不变。古往今来,鸟尽弓藏之事,确实不少。”
路怀瑾心头一动。
“然而,”林琰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先生可知,圣上于我,有养育之恩,有栽培之义。我若因先生一番话便生异心,与禽兽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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