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贾母等已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和众人往栊翠庵去。
路上,宝钗寻了个机会,含笑低声对身旁的林琰说起一桩趣事:“方才你不在时,孩子们倒有一番天真烂漫的交接。”
“板儿在探春房里见了个大柚子,觉得香圆可爱,便当球踢着玩。后来见了巧姐儿怀里抱的那个佛手,又想要。巧姐儿呢,偏又看上了柚子新鲜。两个小人儿说不明白,只眼巴巴地望着。”
“最后还是凤丫头瞧着有趣,让奶妈子们做主,替他们交换了。如今巧姐儿抱着柚子玩,板儿得了佛手,都欢喜得很。”
林琰听了,脑海中浮现两个稚儿互换果子的纯真模样,嘴角不由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这大观园内,孩童无心之举,倒比许多成人算计更显天然意趣。
他不由得侧首,向宝钗那边凑近了些。一阵浅淡清雅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非花非露,是她身上素日惯有的冷香丸气息,混着衣间熏染的恬静暖意。
他心下一动,在宝钗耳边极轻地含笑道:“瞧着这些小人儿,倒叫人欢喜。宝姐姐何时也给我们府里添些这样的热闹?”
话音未落,又更近一分,那温热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闻见的声气补了一句:“夫人你好香啊。”
宝钗耳根倏地热透,连颈侧都染上薄红,面上却仍竭力保持着从容,只悄悄睨了他一眼,低声啐道:“光天化日的,又说这些没正经的。”
眼中却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温柔笑意,那香气仿佛也因她心绪微漾而浓郁了些许。
妙玉见贾母来了,忙接了进去。林琰抬头看去,却见妙玉果然气质如兰,素雅精致,略有出尘之意。
妙玉出身读书仕宦之家,这使她秉承了一种雅洁之气,但她的身世又是不幸的,出家之后,父母俱亡,为睹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她随师从苏州到了京城,又才被请来了贾府。
黛玉知道哥哥回来了,见他神色间似有振奋之意,也不多问,只微微一笑。
林琰看着妙玉,黛玉见林琰目光停留,悄悄拉了拉林琰的衣角,指了指宝钗方向。
林琰回过神来冲她一笑,低声道:“方才听了海防捷报,心情激荡,看什么都觉明朗。”
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
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
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
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
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
贾母便吃了半盏,就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
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
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这时,一直静观品味的林琰,闻言不由得温和开口,声音清朗:“《本草纲目》有载,雨水,尤以梅时者佳。谓其‘芳甘清冽’,经素布滤净,入瓮蠲存,隔年方得真味。师傅以此奉茶,深得雅洁三昧。”
妙玉正与贾母对答,忽闻此语,清冷的目光倏然转向林琰,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与激赏。
她未曾想,这位看似贵气逼人的年轻王爷,竟能随口道出李东壁先生关于雨水的精要,且言语间气度从容,见解契合己心。
她原本因其身份与隐约感知的刚健之气而存着的三分疏离,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知音感冲淡了几分。
她不由得对林琰微微颔首,清冷的语调里难得掺入一丝温度:“王爷博闻。这水正是依古法蠲存,去岁梅雨所得。”
言罢,她眸光微动,本欲顺势开口相邀这位难得的“知水”之人,往耳房品茗细论。
然而,就在她朱唇轻启、欲语未语之际,那萦绕鼻尖、先前令她微蹙眉头的凛冽气息,仿佛浸透铁血与风涛的“兵戈之气”——再次清晰起来。
这气息与她茶禅所需的清净圆融之境格格不入,甚至隐隐有种“冲犯”之感。
她邀约的念头如被寒风吹散的薄烟,瞬间消散。那刚泛起的一丝暖意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避忌。
她最终只是再次敛衽,默默将目光从林琰身上移开,转向宝钗与黛玉,把二人衣襟一拉,低声道:“二位随我来。”
黛玉看了看身旁的林琰,林琰虽察觉妙玉瞬间的神色变化,只道是女儿家矜持,便笑着对妹妹点了点头。黛玉便随宝钗去了。
妙玉本已转身,却又似极不甘心地顿了一顿,终是没有回头。宝玉见了,悄悄的随后跟了过去。
林琰看了宝玉无奈摇头,转而心中却有些疑惑妙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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