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关了,自领丫鬟婆子到下房安歇。
每日林之孝的妻子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坐更打梆子,安排得十分妥当。
宝玉见府里长辈都不在,越发没了拘束。因去潇湘馆受阻,便常往宝琴及三春处玩耍,整日里嬉闹,甚是高兴。
随着老太妃薨逝,宫中裁撤戏班,贾府所养戏班亦随之解散。
十二个小戏子,有愿回家的,有不愿的。不愿回家的,便分到各房做了丫鬟。
其中唱正旦的芳官,分到了怡红院。她年纪小,无依无靠,便认了宝玉房中丫鬟春燕的娘做干娘。
谁知这干娘甚是刻薄,拿着芳官的月钱,却并不尽心照管。
一日,正是宝玉生日前夕,芳官想洗头,她那干娘却让自己亲女儿洗过了,才将剩水与芳官用。
芳官如何不气,当下便嚷道:“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
那婆子恼羞成怒,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
凭你什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小碧崽子,也挑幺挑六,说碧咸道淡,跟咬群的骡子似的!”娘儿两个吵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一个个连句安静话也不说了。”
来找袭人聊天的晴雯知道后,也道:“这芳官真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过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
芳官哭得泪人一般。倒是宝玉走来,正色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
他失亲少眷的在这里,没人照看;赚了他的钱,又作践他,如何怪得。”
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
袭人道:“我要照看他,哪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
说着,便起身到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鸡蛋、香皂、头绳之类,叫一个婆子送给芳官去,让她另要水自己洗,不要吵闹了。
她那干娘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胡编我克扣你的钱”,向她身上拍了几把。
芳官便哭起来。宝玉便要走出来,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她。”
晴雯先过来,指着她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她洗头的东西,袭人给了她东西,你不臊,还有脸打她。”
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她排揎我,我就打得!”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你快过去镇她两句。”
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你且别嚷。我且问你,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
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
都这样管,又要叫她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你也来跟她学?
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
等两日消闲了,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
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得人狼号鬼叫的。
上头才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
那婆子被麝月一顿话说得哑口无言,这才罢了。
这日,李纨与探春到议事厅上坐了。吴新登媳妇进来回话:“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太太叫回姑娘、奶奶。”
说毕,便垂手站着,再不言语。彼时来回话的人不少,都打听她二人办事如何。
若办得妥当,大家便安个畏惧之心;若稍有不当,不但不畏服,还要编出笑话来取笑。
吴新登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面前,她早殷勤出主意,又查出旧例来任凤姐拣择;
如今她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姑娘,所以只说这一句,试她二人有何主见。
李纨想了想,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赏了四十两。这也赏她四十两罢了。”
吴新登媳妇听了,忙答应“是”,接了对牌就走。
探春道:“你且回来。我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有个分别。
家里的若死了人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赏多少?你说两个我们听听。”
吴新登家的陪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赏多赏少,谁还敢争不成?”
探春笑道:“这话胡闹。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
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么说,我查旧账去,此时却记不得。”
探春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
若有这道理,凤姐姐还不算厉害!还不快找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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