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
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得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
众道士慌的回道:“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了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
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
尤氏也不听,只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且委屈你们几日,等老爷回来处置。”
只命锁着,一面差人去飞马报信。又见观中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
抬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
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
寿木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倒也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
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将她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
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方放心。
却说黛玉在潇湘馆中,乍闻得舅舅没了,心下一惊,手中正拈着的针线不觉落下。紫鹃等忙上前劝慰。
黛玉怔了半晌,默然不语。外头隐约传来宁府方向的喧嚷与哭声,她独坐窗下,但见竹影摇曳,满室寂然。
想及府中男主子皆远出未归,这等大事竟无正经人主持,又念及自身客居,诸事不便,那眼泪早已如断线珍珠般滚下来,心中只反复念着:“哥哥何时方能回来……”
她这里忧思难解,却不知数百里外,她那兄长亦在同一日,于御前闻得了此讯。
且说林琰在皇陵地宫,正随驾停棺祭拜。这日与皇帝、戴彭梓等人议事,说起如何处置甄家。
皇帝将手中一份奏折轻轻搁下,目光在戴彭梓脸上停留一瞬,最终落在林琰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甄家的事,积年旧账,也该清一清了。
别的倒也罢了,唯太祖、太宗屡次南巡,接驾亏空之巨,至今仍是国库一笔糊涂账。
他家历年所上弥补的条陈,朕看了,多是虚文。”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却字字清晰,“单这一项,便非小节。琰儿,你如何看?”
林琰心下一凛,迅速权衡,低头细看手中卷宗片刻,方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回陛下,甄家自义忠亲王事后,收敛形迹,安分守己已有数年。
论国法,积欠亏空,自当追偿;论旧情……其家与天家渊源颇深,历年接驾,亦曾尽力。
儿臣愚见,可否法外施恩,惩其首恶,查抄家产抵偿亏空,其余人等着情宽宥?
如此,既整饬纲纪,亦不显天家过于凉薄。”他言辞间,只提“天家旧情”。
皇帝听他说完,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戴彭梓:“戴卿以为呢?”
戴彭梓躬身道:“陛下,林侍郎所言,老臣以为稳妥。
甄家之事牵连甚广,若处置过峻,恐动摇江南人心,于稳定无益。
查抄抵偿,明正典刑,亦可警醒其余亏空之家。”
皇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踱了两步:“既如此,便依此议。
看在老太妃的面上,给他家留条活路。具体章程,你们下去拟来。”
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随意了些,目光却仍看着林琰:“工部郎中郑斐去了,朕心甚惜。这是个实心任事的缺,你们看,谁可补上?”
他问的是“你们”,目光只落在林琰一人身上。
林琰心念电转,最终躬身回道:“陛下垂询,儿臣不敢妄言。然既蒙圣问,斗胆举荐一人。
现任工部员外郎贾政,品性端方,操守谨严,或可暂代郎中职事,以观后效。只是……”他略一迟疑,“贾政乃臣舅父,瓜田李下之嫌,伏请陛下圣裁。”
皇帝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满意的神色,沉吟道:“贾政……朕有些印象。是个老实人。
难为你举荐不避亲,倒也坦诚。工部郎中需得沉稳,他便先署理着吧。”
正说着,太监冯承恩悄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皇帝抬眼:“何事?”
冯承恩忙道:“回万岁爷,东安郡王府长史来报,宁国府贾敬老爷殁了,说是王爷的舅父。”说着,目光转向林琰。
林琰闻言,面色骤然一变。贾敬虽多年修道在外,终究是长辈。
更念及黛玉独自在贾府,此刻不知如何惶恐,心下顿时焦灼起来。
皇帝问:“贾敬现居何职?”
林琰强自定神,回道:“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
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城外玄真观。今疾殁于观中,其子珍、孙蓉皆随驾在此守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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