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明鉴,是剿抚并用,止乱安民。”林琰回答得滴水不漏。
“安民好啊。”忠顺亲王忽然放下酒杯,“只是本王听说,有些乱民的妻女被军中……罢了,这些闲言碎语,想是御史们又要聒噪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刺。席间数位武将神色微变——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更妙的是,忠顺亲王专门请来了几位晋陕籍的官员作陪。
他们敬酒时,眼神复杂,既有感激,又有畏惧。
林琰知道忠顺在胡扯,自己若稍有不慎,今日席间的一句话,明日就会变成弹劾奏章上的“证言”。
北静王的宴席则截然不同,设在城西的“听雨轩”,只请了五六人,皆是清流名士、书画大家。
北静王水溶一身月白常服,亲自煮茶,谈的是前朝名画、江南诗会,偶尔才似不经意地提起朝局。
“贤弟可知,吏部右侍郎的位置空了三月了?”水溶将一杯碧螺春推至林琰面前,“张首辅的意思,是想从翰林院挑个老成持重的。但本王以为……兵事方歇,正需通晓实务之人。”
这话更毒。它承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利益——吏部右侍郎,正三品,掌官员考功,实权极大。
但代价是什么?是让林琰在张首辅与北静王之间做选择,是逼他打破中立。
林琰端起茶杯,嗅着茶香,缓缓道:“世兄厚爱,只是愚弟暂无合适人选,此番回京,只想先整顿京营事务,不负圣恩。”
北静王笑了,笑得很温和:“是该如此。京营乃京师根本,马虎不得。”
但林琰注意到,水溶的手指在紫砂壶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信号吗?给谁的?他无从知晓,只知这场宴席的每句话,都会被记录、分析、传回某个地方。
弹劾来得比预想更快。第一道奏章来自都察院御史李秉忠,内容琐碎得可笑:“查京营游击将军张猛,于晋南收粮时殴伤百姓王五,致其臂骨开裂,有违军纪仁心。”
但林琰知道,这是个开始。果然,三日内,弹劾接踵而至:
“参将赵广成纵容部下强买商贩米粮,少付银钱十二两。”
“千户刘胜麾下军士在平定府赊购布匹、酒肉,总计欠账二十两。
“把总周康部下在途经怀县时,以低价强买民户耕牛两头,致该户生计无着。”
每一条都细小如针,每一条都证据“确凿”——至少表面上如此。
这些事在数万大军行动、物资筹措艰难的战时,几乎难以完全避免。
若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提起。但现在,它们被精心收集、整理、上奏,目的只有一个:恶心你,消耗你,让你疲于应对。
更妙的是,这些弹劾的御史分属不同派系。有的是忠顺亲王门下,有的与北静王有旧,还有的纯粹是想蹭热度博名声。
你甚至无法确定主使者是谁,只能看见一张由无数细丝编成的网,正缓缓收紧。
林琰的应对很简单:罪,是能不认的。所有指控,一概以“待查”、“事出有因,需详核”回应,能拖就拖。
同时,他授意长史路怀瑾,启动多年来布下的暗线。
那些跳得最欢的御史,其本人、家族、姻亲、门生,凡有不法不端之事,桩桩件件,早有搜集。
毕竟官做这么大,底子有几个干净的?你干净,你的家人呢?
随即,与林琰友善或收了好处的几位御史,便将这些材料“风闻奏事”,一道接一道的弹章送上,内容更加活灵活现,细节详实。
朝堂之上,顿时乌烟瘴气。今日你弹劾我军纪败坏,明日我揭发你贪赃枉法;你说我纵兵害民,我说你欺男霸女。
每日廷议,几乎成了互相攻讦的战场。几位被揭了老底的御史面红耳赤,疲于自辩,攻势自然缓了下来。
病中的皇帝被这些争吵烦扰,勉力上了几次朝,见到这般景象,更是头疼欲裂,精神不济。
一次朝会上,双方吵得不可开交,皇帝苍白着脸,猛地咳嗽了一阵,挥袖怒道:“尽是些无谓攻讦!国家大事不见尔等用心,纠缠细枝末节倒是勤快!此事交由有司核查,不得再于朝堂喧哗!”说完,便被内侍搀扶着退了朝。
皇帝发了话,明面上的争吵暂歇,但暗流并未停止。
林琰趁此机会,派人携带重金,分头去找那些所谓的“苦主”——被打的王五、被欠账的商贩、被强买耕牛的农户。
威逼利诱之下,或是晓以“大局”,或是许以重利,安排他们变更口供,或声称是误会,或承认当时价银两讫只是忘了留凭,或接受“补偿”并承诺不再追究。
随后,这些人都被妥善送返原籍,远离京城。苦主没了,或改了口,御史们的弹劾便成了无源之水。
加上皇帝已显厌烦,此事最终在朝廷的公文往来中,以“查无实据,或事出有因,双方已自行和解”为由,渐渐没了声息。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被林琰以“拖”字诀和釜底抽薪之法,悄然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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