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心中一凛,愈发恭谨:“臣愚钝,请皇爷训示。”
林琰目光掠过案上样本,语气温和却重:“宫苑深深,女子最易困于方寸,或因无知而短视,或为偏狭所误。图籍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你既在此位,又识得文字滋味,日后教导宫女、整理书册时,当知‘明理’二字,有时比规矩更重要。
若能借这满架书卷,让她们眼中多见些光亮,心中多存些清明,便是功德。”
香菱如遭醍醐灌顶,深深拜下:“臣……明白了。定不负皇爷期许。”
她心中暗下决心,不仅要办好修书校典的差事,更要将这“教化”二字,默默放在心里,落在实处。
“嗯,你明白就好。去陪你母亲吧。” 林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香菱这才真正退了出去。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头望了望澄澈的天空,心中那份因母亲团聚而生的喜悦之外,又充盈了一种更为踏实、更有分量的感觉。
仿佛她这段错位半生、终于被理顺的人生,也有了可以去照亮他人的可能。脚下的路,似乎更清晰,也更有方向了。
林琰重新提起朱笔,目光掠过奏折上繁杂的政务,心中那点关于“人情温热”与“错位人生”的思绪,因着对香菱的这一番嘱咐,似乎也落到了更实处。
理乱丝、正位分,不仅在于给予名位与安稳,有时,更在于点燃一点星火,传递一缕微光。
这深宫之内,能多几个明理静心之人,或许,那无形的风波也能少几许。
这也算是他为这不得不精密运转的宫廷巨兽,注入的一点温和的、向善的期许吧。
就在林琰于深宫之中体恤臣下、润物无声之际,荣国府内,另一道彰显天恩的旨意,正引来阖府谢恩。
贾府正厅,香案早已设好,合府眷属依品阶跪候。
传旨太监小张子面容端肃,展读明黄诏书:
“……荣府贾氏次女迎春,端静温良,德容兼备,今赐婚武安侯冯紫英,特比照县主规格备办妆奁。
内帑拨银五千两、宫缎百匹、珠玉头面六副、各色器皿若干,以彰天恩。
此婚事着荣恭太妃史氏悉心主持,务求隆重周全,钦此。”
诏书中特意点明“劳烦老太妃多费心”,防的是有人从中克扣。至于防谁,说出来就不礼貌了。
贾母领众人三呼谢恩,心里明镜似的。
起身后,贾琏亲引太监至侧厅用茶奉银。这边贾母已命凤姐将赏赐之物逐一登记造册。
凤姐院里,处置罢几桩杂事,见贾琏回来,便让平儿上茶,随口问:“方才二老爷急急叫你过去,为的什么事?”
贾琏脱下外衣递给平儿,又将巧姐儿抱到膝上逗弄两下,方道:“还能为什么,二妹妹的婚事罢了。老爷吩咐仔细办理。”
他对凤姐道:“虽说圣谕要办得隆重,但皇上体恤二妹妹,宫中诸物已备得差不多了。咱们不过照着仪注走个过场,方才也就是核算些旧例。”
凤姐点头不语。
平儿在旁听了,沉吟道:“有件事我想不明白……皇上从前做王爷时,待二爷就比别的表兄弟亲厚,多有照拂。
如今连东府珍大爷都封了侯,怎的二爷只是恢复了官职,并无格外恩赏?”
这话她憋了许久,终究问了出来。
贾琏闻言,只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凤姐瞥他一眼,见屋里没外人,拨了拨茶盏,似不经意道:“还不是咱们那位大老爷闹的?
早年便嫉恨皇上待二老爷好,觉得偏心,明里暗里摆脸子。亏得皇上当初不计较。
可他也想想,如今那位是天子!胳膊拧不过大腿,他那点子心思,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她抿口茶,接着道:“便不说此事是大老爷的不是,就算皇上真偏心,又能如何?天下哪有不偏心的人?
你瞧皇上从小疼林姑娘疼得那样儿,心偏到哪儿去了?如今可好,闹僵了,皇上能不恼?
二爷是大老爷的亲儿子,能得多少好?能给个差事,不记旧恶,就算咱家烧高香了。”
贾琏也怨:“老爷这一闹,倒误了一辈子的富贵。”
“砰!”
贾赦将茶盅摔得粉碎。
“同样是亲舅舅,他就这般厚此薄彼?我竟连一点好处都捞不着……”
邢夫人素来顺从,不敢劝,只唯唯诺诺命人关门。
“关什么门!”贾赦怒道,“便让他听见又如何?我还真不信,他能杀了他的亲舅舅!”
“老爷慎言!隔墙有耳啊!”邢夫人吓得面如土色,这话传出去可是大不敬!
嘴上虽硬,贾赦到底不敢真让这话传出去,怒哼一声,拂袖进了里屋。
邢夫人摇头叹息。
贾赦这里兀自愤愤不平,却不知他眼中的‘偏心’,在皇帝那里,化作的是对自家妹妹无微不至的关怀。
林琰怕黛玉在宫中闷着,便让她常去四夷馆即圆明园走动。此处藏书极丰,亦有各国进献的奇珍异宝,黛玉可在此招待姊妹好友,少些宫闱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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