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廷杖的余波,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如同冬日的寒风,渗入京城各个角落,让许多人噤若寒蝉。
然而,表面的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雪后泥泞的街道上,轿马行色匆匆;
紧闭的府门后,私语与算计从未停止。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沉默中酝酿,比公开的诘难更令人心悸。
乾清宫的御书房内,林琰曾对着辽东舆图,对侍立一旁的贾雨村淡淡道:“事要办成,总需有人去趟浑水。
有些话,朕不能说;有些事,林尚书不便做。贾卿,你是个明白人。”
目光相接,无须多言。贾雨村深深躬身:“臣,愿为陛下分忧。”
于是,贾雨村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将早已撒开的网悄悄收紧。
都察院里,并非铁板一块。很快,几名往日跳得最高、抨击“驻军”之策最力的御史,家中不约而同地“出了事”。
一位御史的幼子,在青楼争风打斗的丑闻,被挖出其强抢民女的旧案;
另一位“清介”御史族亲夺田逼死人命的黑账,连同他当年所说的亲笔信副本,悄然出现在他案头;
还有一位,其门生贪墨的证据与其本人收受“冰敬”“炭敬”的清单, 变得清晰可查。
没有公开弹劾,只有深夜心照不宣的拜访,或“恰巧”场合下的“提点”。
贾雨村做得干净,甚至带有一丝欣赏猎物挣扎的冷酷。
这些脏活累活,他做得毫无顾忌,因为他知道,御座上的那双眼睛正看着,并且需要这样的结果。
反对的声音在朝议中迅速减弱。压力,随之精准地转向滞留在京的朝鲜使臣。
这时,贾政以皇帝舅父的身份,“偶然”在府中举办了一场诗文小聚,邀了几位中立官员,也“恰好”请来了因鞍山之战,朝鲜军避战被天朝诘问,愁眉不展的朝鲜使臣。
酒过三巡,贾政捻须叹息,言语恳切:“贵国之难,陛下深知,每每与老夫言及,亦感焦心。
天朝与朝鲜,不仅是君臣,更是骨肉舅甥之亲。
陛下岂能坐视?只是朝中议论汹汹,总要有个过得去的法子。”
他推心置腹,将“驻军协防”描绘成一道无奈的保命符,更是天大的恩典:“有王师镇守要害,水国自不敢犯。
粮秣用度,陛下仁厚,已嘱户部从优议补,断不致耗空贵国。
这实是陛下保全藩邦的一片苦心,外人不知,老夫却清楚。
使君回国,务必将此中‘亲情’与‘不得已’禀明王上,切莫误了陛下的一片维护之意啊。”
他以国舅身份担保皇帝的“亲情”,以长辈口吻诉说“不得已”,将威逼软化成了看似唯一的生路。
使臣在绝望中,仿佛抓住了这根唯一的稻草。
数日后,朝鲜“恳请助防”的国书,以最谦卑的措辞呈递御前。
朝会上,当国书宣读完毕,林琰目光平静地扫过群臣,在贾雨村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淡声道:“准其所请。后续细则,贾卿协理林尚书办理。”
贾雨村出列领旨,神色恭谨。脏活他已做完,如今是收获“协理”之功的时候了。
这一切,都在天子的默许与注视下完成。
退朝后,贾政回府,贾琏闻讯赶来。
听贾政隐晦提及朝议已定,贾雨村又立大功,且此事背后有圣意推动,贾琏眼中放光:“如此说来,陛下对实务之臣愈发倚重,这对咱家是大好事!雨村先生简在帝心,又与咱家同气连枝……”
贾政摆手制止他后面的话,只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琏儿,外头当差,更要谨慎,也要更用心。
如今辽东事大,正是用人之际,芸儿他们在河间办差得力,陛下是记得的。”
琏心中一凛,忙躬身应道:“侄儿明白,多谢老爷提点。”
他清楚,二老爷这番看似平淡的话,既是叮嘱,也暗示了家族未来的方向需更加审慎,更要抓住这波“实务”立功的浪潮。
荣国府内,女眷们虽不懂朝政,但对“圣眷”二字最为敏感。
王夫人明显感觉贾政近日愈发沉稳,偶尔透露的御前咨询细节,更让她心花怒放。
这日,她特意留下请安的探春,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与盘算:
“我的儿,你是个有大造化的。外头的事你不懂,但娘告诉你,咱们家如今是越发得了圣心了。
你父亲勤谨,你琏二哥哥他们也在外头替皇上分忧。
陛下……毕竟是你嫡亲的表哥,自幼的情分不同旁人,最是念旧知根底的。”
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希冀的光:“我冷眼瞧着,陛下对你……怕是有些不一样的。
你且安心,你的终身大事,我与你父亲,断不会委屈了你。
将来……说不定真有更大的福分,能长久在御前伺候,那才是光耀门楣、稳妥一生的好去处。”
探春闻言,脸上腾地红透,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聪慧过人,岂不知朝局复杂、君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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