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儿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向殿下的母亲。元春脸色白了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有任何表示。
“父……父皇。”棠儿终于怯怯地唤了一声。
“乖。”林琰应了,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时,他才仿佛刚想起殿下还站着个人,抬眼看向元春,那眼神里的温度便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疏淡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讥诮。
“太妃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儿?”他慢条斯理地问,一手仍轻抚着棠儿柔软的头发,“总不会是专程来教孩子……认亲的?”
元春听出那话里的芒刺,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她再次跪倒,额头触地:“臣妾听闻家中老祖宗病势沉重,骨肉连心,忧惧难安。
斗胆恳求陛下开恩,允准臣妾携公主,出宫探望祖母一遭。只此一遭,探视毕即刻回宫,绝不久留。”
她深深俯首,等待着裁决。上方寂静无声,只有棠儿在他怀里发出一点细微的、依赖的窸窣声。
良久,林琰的声音才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太妃孝心,朕知道了。外祖母于朕亦有养育之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中孩子天真无邪的脸上,语气终是缓了些许:“三日后,朕携皇后、长公主,摆驾荣国府。太妃与长安公主,便随驾同行罢。”
“你好生看顾她。”他最后道,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无形的软刀子,精准地剖开了过往那层不堪的伪装。
“毕竟,这宫里能让朕安心一觉到天亮的茶……不多。长安能承欢膝下,是她的福分,也是你的。”
元春浑身剧震,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乎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旧事被他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锋利无比的方式提起,简直是在她脸面上又掴了一掌。
她死死咬住下唇,咽下喉间的酸涩与屈辱,重重叩首:“臣妾……谨记陛下教诲。叩谢陛下天恩!”
林琰不再看她,只低头对怀里的棠儿温言道:“棠儿乖,先随你母妃回去。三日后,父皇带你出去走走。”
待元春牵着一步三回头、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开“父皇”怀抱的棠儿退出殿外,林琰方对身旁侍立的心腹太监低声吩咐,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去坤宁宫传皇后的话,就说朕准了太妃所请,令其妥为安排仪程。
再去长春宫告诉长公主,长安公主年纪小,随行时需格外留心看顾些。”
“诺。”
殿内重归寂静。林琰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御案,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孩童温暖的、依赖的触感。他眸色深深,望向殿外元春消失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暮春的风,空空荡荡地穿过廊庑。
这边厢,消息早递到了坤宁宫。薛宝钗正看着礼部呈上来的单子——圣驾亲临臣子府邸探病,这仪仗规制、赏赐物件、扈从人员,一桩桩一件件,皆需斟酌妥当,不能有半分差池。
只见紫鹃搀着黛玉走了进来。黛玉面上气色仍有些不足,眼里却透出些微光,轻声道:“嫂子,哥哥准了。还特意让人嘱咐,教我好生看顾棠儿那孩子。”
宝钗放下单子,拉过她的手,只觉触手冰凉,便握紧了,温言道:“我已知晓了。
方才小张子已来回过话。三日后,我们一同去。”
她略顿一顿,将黛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放得低柔:“你的心,我岂有不知?我这儿,也是一样的。”
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肩背,似要拂去那无形的重压,“老太太最是疼我们,若见了面,必是想看我们都精神些。
咱们……咱们好歹打起精神来,别让老人家悬心,可好?”
她目光温润,看着黛玉,将担忧与劝慰都含在那一声“可好”里。
至于元春与棠儿之事,她并未再多言,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黛玉闻言,眼圈儿更红了些,反手也握紧了宝钗的手,指尖冰凉却用力:“嫂子,我明白的。只是这心里……针扎似的。”
她将头轻轻靠在宝钗肩侧片刻,汲取着那一点支撑的暖意。
宝钗由她靠着,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低语道:“我知道,我知道。咱们一处,总能撑过去的。陛下他……也不易,咱们稳住了,便是好的。”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姐妹间的私语,将那些难处与体统,都化入了这相依的暖意里。
说罢,方转向一旁侍立的莺儿,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周全:“去开库,将那对百年的老山参、还有上用的血燕取出来。
前儿暹罗进的那匣子上好沉香也一并备着。赏赐的礼单,你亲自盯着拟了来我看,总要既显恩典,又合规矩才好。”
略一沉吟,又道:“再去琏二奶奶那儿一趟,就说我的话,这几日府里大事,千万辛苦她多费心周全。
上下人等着紧精神,一应事务都要妥当。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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