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秋,紫禁城的风里已带了凉意。
荣恭太妃的丧期将尽未尽,六宫尚在素净之中,却接连透出两桩喜讯来,只是那喜气也蒙着一层薄纱似的,不敢声张。
先是六月底,景仁宫贵妃楚容卿平安诞下皇三子。不过隔了数日,七月初,永和宫美人尤二姐又生下皇四子。
消息悄悄传开,各宫面上道贺,心里却都提着几分小心。
林琰在养心殿得了信,默然半晌。他自然是欢喜的,尤其是楚容卿生产顺遂;尤二姐性子怯弱,能得个皇子傍身,他也觉宽慰。
外祖母的孝服未除,此事并不难办,将庆贺之事挪到百日之后便是。
赏下去的东西也精心拣选过,多是文房、素锦、温补的药材,避开了鲜亮颜色,同时晋楚容卿为皇贵妃,尤二姐为惠嫔。
赏下去的东西也经心拣选过,多是文房、素锦、温补的药材,避开了鲜亮颜色。
林琰亲自为三子拟名“桐”,四子拟名“柏”,取“梧桐栖凤”“松柏长青”的意头,字面上也清净。
两位产妇在月子里都极安静,不曾有半点张扬。
楚容卿甚至命人将宫门外原欲悬挂的红绸都撤了,只在室内用些浅粉的软缎点缀。尤二姐经此一遭,倒似稳重了些,除却叩谢皇恩,并不多言一字。
至于宁国府四姑娘的安置,林琰并未立时下旨。另择了一日,与长公主黛玉一同在御花园暖阁里召见了贾惜春。
时值秋光澄澈,阁内却暖意融融。黛玉一见惜春,便拉住她冰凉的手,未及开口,眼圈先自红了。
林琰望着眼前这清冷决绝的少女,声音放缓了:“你的心事,朕与妹妹大约能体会。
宁国府既为是非之地,你不愿回去,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天下庵庙众多,青灯古佛,也分冷暖两般。
朕问你,若给你一个清净安稳、有身份的归宿,一处无人敢轻慢的修行之地,你可愿意?”
惜春抬起头,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若能斩断尘缘,长伴佛前,便是臣女毕生所求的造化了。”
“斩断尘缘,未必非要形销骨立,隔绝人世。”林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朕与妹妹商议了,拟在城西忠烈祠内设一处‘护国庵’,敕封你为‘都城僧正司女僧正’,专司为忠烈英灵诵经祈福。
这是个有度牒的正经身份,宁国府也不能再来纠缠。只是,朕有一个条件。”
惜春微怔:“陛下请讲。”
“不许剃发。”林琰说得干脆。见惜春愕然,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兄长般的笑意,“朕与妹妹想你了,或是逢年过节,还能召你进宫来说说话,与姊妹们聚一聚。
朕可不想见你光头的模样。出家贵在诚心,自古带发修行的僧尼也不少,并非落了发才算虔诚。你若不依,朕便不准你出家。”
她望望目光殷切的黛玉,又看看面上故作严肃、眼底却含关切的林琰,一股酸热之气猛然冲上鼻尖。
她忙低下头,死死忍住了喉间的哽咽,连同那一缕几乎要浮上嘴角的、久违的松快笑意。
最终,她郑重跪拜:“臣女……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长公主恩典。”
数日后,惜春在忠烈祠偏殿新设的净室中,行了简朴的仪礼。
她已换上一袭灰色僧衣,长发未剃,只用一根素木簪子在脑后绾了个髻。
她亲手执起剪刀,于静默中剪下一小绺青丝,奉于佛前,以表出离之志。
自此,宁国府四姑娘贾惜春,便成了忠烈祠护国庵的妙元师父,都城僧正司的女僧正。
她对着御笔亲题的“护国贞净”匾额深深叩首,心中如明镜止水,一片澄然。
香烟袅袅里,清冷的木鱼声一声声敲着,她知道,这许是她所能得的,最好、也最温暖的一个归处了。
十一月中旬,对荣宁二府的最终处置终是下来了。圣旨传到时,不似沸油溅水那般轰然,倒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入将凝的冰面。
宁国府门前,那“敕造宁国侯府”的鎏金牌匾,依旧在秋阳下泛着冷冷的光。
贾珍、贾蓉父子流放云南烟瘴之地的消息传进府里那日,能寻门路的下人又悄悄走了几个。
贾蔷接了这烫手的世职,捧着那“一等将军”的袭爵诏书,在空落落、静悄悄的厅堂里站了半日,心里头空茫茫的,辨不出是喜是悲。
喜的是凭空得了爵位,虽降了等,终究是份根基;悲的是这府邸内外虚空,只怕连日常支撑都艰难。
正没个抓寻处,宫里竟又来了天使,额外颁下一道恩旨:圣上念及宁府祖上功绩与现今窘况,特将此前抄没的家产发还一半,交予新任一等将军贾蔷,以资门户,望其好自为之,谨守家声。
这份全然出乎意料的厚赐,让贾蔷懵了半晌,随即是潮水般的感激与惶恐。
他叩谢天恩,接下那装着田契、铺面文书并些许库钥的紫檀匣子时,手微微发着颤。
他明白,这不止是银钱产业,更是圣上给的一条生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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